這日下午,蔡卓諾閒來無事又來找關羽聊天,關羽主動問道:「先生見識廣博,可知天下有何良馬?」
蔡卓諾心中一動:「聽聞呂布當年的坐騎赤兔,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呂布死後,此馬不知所蹤......」
「赤兔!」關羽眼中驟亮,「我亦聽聞過,若得此馬,縱橫天下,誰人能擋!」
「良馬需遇明主。」蔡卓諾微笑,「可能緣份未至,關二哥若誠心尋覓,日後必能尋得好馬。」
關羽聞言,眼中光芒大盛,撫鬚不語,顯然對「赤兔」之名心馳神往。不過此時兩人並不知道,赤兔其實已經被曹操於當日大破呂布餘軍時,帶回旗下馬廊。
話題一轉,蔡卓諾忽然想起一事,試探地問:「說起呂布,在下冒昧一問,當年呂布敗亡後,他營中之人,可有落入曹公之手?」
關羽神色微微一頓,他緩緩道:「先生既問及此事,我也不妨直言。呂布死後,其家眷與部下,多被曹公收編。其中有一女子,先生或者聽聞過,便是當年王司徒府中歌伎,後隨呂布入許都的貂蟬。」
蔡卓諾心頭一震,面上卻竭力保持平靜:「貂蟬?可是傳說中那位傾國傾城的絕色女子?」
「正是。」關羽點頭,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此女子自洛陽之亂後,被西涼軍擄掠,輾轉流離,後為呂布所得。呂布見她姿色,見之大喜,納為妾室,寵冠後院。貂蟬隨呂布輾轉多年,直至下邳城破,呂布身死,她才被曹公所獲。」
他繼續說:「曹公愛其美色,本欲納入後宮。但知道她曾為王允義女,又與董卓、呂布皆有牽連,恐怕留在身邊,易生是非。加上謀士們進言,說此女紅顏禍水,留之無益,不如用來收買人心。曹公考慮清楚,竟將貂蟬賜予我。」
蔡卓諾聽到此處,心中波濤翻湧。曹操賜貂蟬給關羽。這段歷史傳說竟在此刻成真?他強壓震撼,小心翼翼地問:「那關二哥如何處置?」
關羽淡淡一笑,那笑容裡有傲然,有不屑,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我此生,只忠於大哥與漢室。美色當前,不過外在風光而已。當日曹公命人將貂蟬送來我帳中,我只看了她一眼,便命人另設營帳,以禮相待,未有絲毫冒犯之意。」
他目光望向遠方,語氣轉為深沉:「那女子也是可憐人。幼時被王允收養,能歌善舞,也算是大家閨秀。奈何生於亂世,先入董卓府,後隨呂布營,一生飄泊,身不由己。我見她言行舉止,知書識禮,絕非輕浮之人。這些日子,她獨居一帳,每日只以刺繡、讀書打發時光,從不踏出營門半步,更不曾與任何男子私下來往。」
蔡卓諾默默聽着,心中五味雜陳。這就是貂蟬,那個在後世傳說中被描繪成「傾覆董卓、離間呂布」的絕代佳人,此刻竟被當作物品一般,在權力者之間轉手贈送。
他試探地問:「關二哥既不好她的美色,為何不將她送還曹公?或遣她離去,還她自由?」
關羽搖頭:「曹公所賜,我若轉送他人,是為不敬;若逐出營外,亂世之中,一個弱質女子何以為生?我雖不能納她,卻也不能見她墜入火坑。暫且留在營中,待日後尋得大哥,或可為她覓一安身之處。」
他停頓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柔和:「況且,此女頗通詩書,琴藝精湛。閒時,偶爾聽她彈奏一曲,倒也解悶。她也知我對她無意,反而坦然,待我如兄長一般。如此相處,倒也比那些勾心鬥角、爭風吃醋的場面舒暢得多。」
蔡卓諾聽着關羽這番話,心中對這位武聖的敬佩又深了一層。他不是不近人情,而是將情義分得清楚。對劉備是生死相隨的兄弟之情,對曹操是報答恩情的客將之義,對貂蟬,則是一份發自內心的憐憫與尊重。他不願佔有她,也不願傷害她,只願在她最無助的時候,給她一方遮風擋雨的屋簷。
「關二哥仁心,令人欽佩。」蔡卓諾由衷地說。
關羽擺擺手:「先生過獎。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倒是先生,若有時候,不妨去見見那女子。她久居帳中,無人可以說話,甚是孤寂。先生見多識廣,與她說說海外奇聞,或可解她愁悶。」
蔡卓諾心頭一動,想起當年洛陽城外官道上,那驚鴻一瞥的絕望眼神。若能再見她一面,替她帶去一絲善意與溫暖,或許也是對那段歷史的一種微小補償。
話口未完,附近忽然傳來一陣輕柔的琴音,清脆悅耳,婉轉纏綿。
關羽側耳傾聽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柔和:「呵呵!是她。」
蔡卓諾心頭一跳:「貂蟬?」
關羽點頭:「每日此時,她慣常撫琴。先生若有興致,可以拜訪。我今日尚有軍務,就不相陪了。」說後抱拳一禮,轉身離去。
蔡卓諾站在原地,望着不遠處那座獨立的小帳。琴音裊裊,他猶豫片刻,終是邁步走向那座營帳。
帳簾半捲,暮光斜照。琴桌之後,一女子正在低頭撥弄琴弦。她身着素色衣,鬢邊一支玉蟬簪,在昏黃光影中泛着溫潤的光澤。
十年前,洛陽城外,驚鴻一瞥,蔡卓諾記住了那張臉,也記住了那支簪。當年官道之上,他看着貂蟬被繩索拖行,看着她在泥濘中翻滾,看着她被西涼軍像牲口一樣帶走。
蔡卓諾在帳外停步,並未出聲打擾。他聽出這曲是《高山流水》的片段,指法嫺熟,意境悠遠,只是中段略顯凝滯,似有心事縈繞。
一曲終了,女子緩緩抬頭,目光越過琴桌,落在帳外那道身影上。她微微點頭,聲音輕柔:「先生遠來,可是尋人?」
蔡卓諾拱手:「在下蔡諾,四處遊歷,海外歸來,是關將軍故友。聽聞夫人琴藝精湛,冒昧前來,還望恕罪。」
貂蟬起身還禮,動作從容:「先生客氣。妾身久居帳中,難得有客。請進。」
帳內設計頗為精緻,前面是起居處,陳設簡單:一張琴桌,一張矮几,几上一卷竹簡、一塊繡帕;中間一塊大掛布幕,把後面隔開,相信是卧室之所。
貂蟬親手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動作間,那支玉蟬簪微微晃動,在燭光下閃過一道柔和的光。
蔡卓諾的目光落在那支簪上。貂蟬察覺他的視線,纖手輕抬,觸了觸鬢邊的玉簪,嘴角浮現一絲極淡的笑意:「這簪子,先生可有興趣?」
蔡卓諾抬頭,與她四目相交。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平靜地說:「好簪。玉質溫潤,雕工古樸,是有些年頭了。」
貂蟬聞言,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光。她垂下眼簾,輕聲道:「是啊!都有些年頭了。」
蔡卓諾在蒲團上坐下,目光落在几上那卷竹簡上,是《詩經・國風》。「夫人讀《詩》?」
貂蟬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淺笑道:「閒來無事,翻翻而已。先生也通詩書?」
「略知一二。」蔡卓諾見她態度自然,便也放鬆下來,「方才聽夫人彈《高山流水》,指法精妙,只是中段似有停頓,可是在思量?」
貂蟬微微一呆,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先生聽出來了?」她輕嘆一聲,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拂過,「《高山流水》本為知音之曲。妾身常想,伯牙當年摔琴,究竟是痛失知音,還是知音本就難尋?」
蔡卓諾聽出這話中有話,:「《呂氏春秋》載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再彈琴。後世人皆覺可惜。但在下認為,伯牙之幸,在於他曾遇子期。天下幾多人,過了一生,也未有遇到知音。伯牙至少曾經擁有過。」
貂蟬靜靜聽着,眼中波光微動:「先生見解,倒與一般人不同。妾身讀《列子・湯問》,『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聽』,只覺羨慕。如今聽先生一言,忽然覺得,擁有過,確是幸事。」
她稍作停頓,又問:「先生遊歷四方,見多識廣。依先生看,今之世,可還有『知音』?」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觸及亂世人心。蔡卓諾想了想,認真答道:「關將軍身在曹營,心念兄長,千里尋主,亂世之中,人心雖亂,真情仍在,這亦算是知音。」
貂蟬聽罷,沉默良久,嘴角浮現一絲笑意:「先生所言,甚合妾心。」她伸手再為蔡卓諾斟茶,「妾身居此帳中,平日只能與書琴為伴。關將軍以禮相待,從無冒犯,妾身感激。只是有時難免會想,這亂世何時完結,妾身何時才能不依附他人而活。」
蔡卓諾心頭微動。在東漢末年,一個女子能有此問,實屬難得。他想起三國歷史中的孫尚香、黃月英等,想起這個時代那些在史書中被一筆帶過卻各有光芒的女子。
「夫人此問,在下無法回答。」他誠懇道,「但在下遊歷時曾見不少女子讀書、習武、從商,皆有成就。人之才能,不應區分男女。只是俗世眼光如此,需要有人破例先行,才能開路。」
貂蟬凝視着他,閃過一絲罕見的光芒,不是感激,而是一種被理解的釋然。「先生這話,妾身記下了。」她輕聲道,隨即轉了話題,「先生既通音律,妾身有問題,不知可否請教?」
「夫人請講。」
貂蟬指着琴桌旁一卷散開的竹簡,上面抄錄着幾句詩:「此乃《古詩十九首》中的句子:『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妾身讀此,常覺人生渺小,有如塵埃。但先生方才所說,伯牙曾遇子期,便是一生之幸。那這『塵埃』,若曾發光,是否便不算虛度此生?」
蔡卓諾看着她,忽然覺得眼前這位被後世稱為「四大美人」之一的女子,其思想遠比傳說中高深。她不是在問詩,而是在問自己的一生,那些身不由己的漂泊,那些被當作禮物轉贈的歲月,是否還有意義。
「夫人讀過《史記・刺客列傳》嗎?」蔡卓諾問。
「讀過。聶政、荊軻之事,妾身敬其氣節,但不忍其結局。」
「聶政刺俠累,事成之後毀面自殺,以免連累姊姊。其姊聶榮,不懼風險,伏屍痛哭,說『弟所以自毀者,為姐故也。然姐豈敢愛身而沒弟之名?』」蔡卓諾緩緩道,「聶政之名,因姊姊的勇氣而流傳。夫人,塵埃雖小,然聚沙成塔;生命雖短,但一瞬之光,亦可照亮後來者。」
貂蟬聽着,眼眶微微泛紅,卻笑了:「先生博學,妾身佩服。這一番話,勝過妾身讀十年詩書。」
蔡卓諾連忙擺手:「夫人過獎。在下不過是將聽過的道理,說給夫人聽聽,當作參考而已。」
兩人又談了許久,從琴曲談到詩賦,從《詩經》談到《楚辭》,從春秋戰國談到當今天下。貂蟬確實學滿天下,對許多典籍都有獨到見解。蔡卓諾也藉機將一些後世的歷史觀與她分享,兩人相談甚歡。
良久,貂蟬忽然問了一句:「先生......妾身冒昧,我們......可曾見過?」
蔡卓諾心頭微動,想起十年前洛陽城外官道上那驚鴻一瞥。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微微一笑:「或許在某個風雪天,在某條路上,曾遠遠見過。」
貂蟬摸了摸鬢邊的玉蟬簪,低聲自語:「某個風雪天,某條路上?」她嘴角浮現一絲許久未有的笑意。
「先生是海外旅人,」沉默片刻,她忽然抬頭,直視蔡卓諾,那目光清澈如水,卻又深不見底:「敢問先生從何處來?」
這問題問得尋常,但蔡卓諾聽得出弦外之音,她問的不是「從哪個營帳來」,而是更深、更根本的「來處」。
他沉默片刻,緩緩道:「很遠的地方。遠到......說出來,也無人相信。」
貂蟬靜靜聽着,眼中並無驚訝,反而浮現一絲瞭然。她輕輕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早已知道的事:「如此......那先生見慣了世事變遷,見慣了人來人往。想必也見慣了『花開花落,聚散無常』。」
蔡卓諾心頭微震。他看着眼前這個女子,忽然明白,她什麼都沒問,卻什麼都懂。她肯定認出了自己,也認出了容貌未變的事實,也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這份聰慧,這份通透,比任何質問或驚呼都更令人動容。蔡卓諾拿起茶杯,一飲而盡,茶已涼,卻別有一番清苦滋味。
「花開花落,本是尋常。」他放下茶杯,望着她,語氣誠懇,「只是有些花,本不該開在風霜裡。」
貂蟬聞言,眸光微微一顫。她低下頭,看着自己按在琴弦上的手,纖長的手指微微蜷曲。
良久,她抬起頭,臉上浮現笑容,那笑容裡有無奈,有釋然,也有一絲感激。
「先生這話,妾身記下了。」她沒有追問「不該開在風霜裡」又當如何,也沒有訴說這些年的苦楚。只是這樣輕輕一句「記下了」,便將所有的波瀾都壓在了平靜的水面之下。
蔡卓諾望着她,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感想。這就是貂蟬。那個在後世傳說中被賦予無數標籤的女子,此刻坐在他面前,不妖不媚,不怨不艾,只是一個在亂世中努力活着,聰慧而通透的普通女子。
帳外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蔡卓諾起身,拱手道:「開始日落西山了,在下告辭。夫人,請保重!」
貂蟬起身還禮,動作依舊從容優雅:「先生慢走。」
蔡卓諾轉身走到帳簾處,身後忽然傳來她的聲音,輕柔如風,卻字字清晰:「先生......日後若再路過,不妨來聽一曲。」
蔡卓諾回頭,見她站於燭火旁,素衣如雪,容顏如玉,那支玉蟬簪在火光中微微閃爍,像一個跨越了時光的印記。
他微微點頭,微笑着回應:「一定!」
帳簾落下,將那一抹燭光與那道纖秀的身影隔起。蔡卓諾走出幾步,忍不住回頭望去。夕陽下,那座小小的營帳靜靜立着,帳頂開始有縷縷炊煙裊裊升起。
「貂蟬......」他在心中默默念着這個名字,「但願這一次,你能活得不一樣。」
涼風吹過,帶來遠處戰馬的嘶鳴和營火燃燒的噼啪聲。戰事依舊,但有些微的溫暖與安慰,已透過今次的相遇,傳送到這位亂世中的女子的心扉深處。
今夜,貂蟬或許能彈一曲完整的《高山流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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