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折顏良、文丑兩員頂級大將,袁紹軍士氣受到重挫,營中籠罩着一層壓抑的氣氛。高層的爭吵似乎更加頻繁,互相指責之聲不絕於耳。蔡卓諾知道,袁紹陣營的敗象已露。留在這裡,不僅無法改變什麼,反而可能在接下來的大戰中遭遇不測。是時候離開了。
夜深人靜時,他躺在破舊的毯上,望着帳篷頂出神。腦海中反覆浮現的,不是袁紹的十萬大軍,也不是沮授那憂國憂民的眼神,而是那個傳說中的身影:「赤面長鬚,青龍偃月」。
「關二哥依家喺曹營,名義上歸順,實則『身在曹營心在漢』。佢要保護劉備夫人,呢個係顧慮,亦係道義所在。」蔡卓諾在心裡默默回想他記得的歷史,「曹操對關二哥再好,都留不唔住佢。佢遲早會『千里走單騎』去搵劉備。」
「如果我可以喺呢個時候接觸到佢,話俾佢知,佢唔會喺曹操身邊好耐,佢會唔會信呢?」這個念頭讓他興奮,又讓他恐懼。因為若然透露未來之事,會否遭受天譴呢?但關羽不同,在私,關羽跟自己交情不淺,在他初穿越到東漢亂世之時,第一次相遇的人便是劉關張三人,當時大家共同渡過了一段短暫卻不容置疑的共患難時光;在公,關羽是華人文化的圖騰,是忠義的化身,能親自去安慰他這時的狀況只是暫時性,必須忍耐,也足以讓這次「轉投陣營」不枉此行。
蔡卓諾的目標是對面的曹營。但要穿越兩軍對峙,巡邏嚴密的前線,對於一個沒有受過任何軍事訓練,不熟悉地形的後勤兵來說,無異是天方夜譚。
機會,就在一晚,他所在的小隊奉命連夜押送一批急需的箭矢到一處前線營寨。他以佐史官的身份,藉口要到前線查閱箭矢的存量,便約定跟小隊一起出發。
臨行之前,蔡卓諾獨自在帳中收拾行裝。除了從現代一起帶過來的裝備,穿越後所收到的贈品外,他還預備了乾糧和水囊,他逐一檢查,確保每件物品都妥貼地收入背囊和隨身暗袋中。
帳外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由遠至近,又漸漸遠去。他吹熄油燈,在黑暗中靜坐片刻,然後起身,走出帳篷。他沒有直接去約定小隊之處,他還要見見一個人。
後勤營的夜晚從不平靜。遠處偶有戰馬嘶鳴,糧倉那邊傳來守夜士兵的咳嗽聲,寒風掠過帳篷,發出嗚咽般的響聲。蔡卓諾沿着糧囤之間的陰影,繞過幾個草料堆,來到糧倉區東側,那是張三今夜當值的地方。
張三蹲在一個糧囤的背風處,縮着脖子,手裡捧着一個粗陶碗,正喝着什麼驅寒。見有人來,他警覺地抬頭,瞇起眼辨認片刻,才放鬆下來。
「蔡兄弟?」張三的聲音帶着幾分意外,「三更半夜,你一個佐史官跑來糧倉做什麼?」
蔡卓諾蹲到他身邊,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看着遠處黑暗中若隱若現的營火。寒風吹過,他縮了縮脖子。
張三瞇着眼打量他,忽然把手裡的碗遞過來:「喝口熱茶,驅驅寒。夜裡冷,別凍着。」
蔡卓諾接過,捧在手裡,溫熱從掌心傳來。他低頭看着碗中微微晃動的水面,輕聲道:「張大哥,這幾個月,多謝你的照顧。」
張三「嘿」了一聲,從腰間摸出煙桿,裝上劣質煙葉,用火石點了半天才點着。他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說這些做什麼?同在營裡討生活,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沉默了片刻,張三忽然開口,語氣隨意:「蔡兄弟,你這幾日心神不寧,我看得出來。昨夜你一個人坐在帳外發呆,今晚又半夜跑來糧倉,」他望了一眼蔡卓諾,「是有心事吧?」
蔡卓諾心頭微震,抬頭看向張三。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着溫和而洞察的光芒。
「張大哥......」
張三搖搖手,打斷他:「不必說。老張我活了五十多年,什麼事沒見過?人各有志,也各有路。」他吸了口煙,煙霧在風中散開,「你來的時候,老張就知道你不是尋常人。那頭髮、那口音、那雙手,嘿!還有你後來搞的那些表格、防潮的法子、救人的手段,哪一樣是尋常百姓懂的?」
蔡卓諾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張三繼續說:「老張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看得出,你是個良心人。這幾個月,你對兄弟們好,對得起良心。」他轉頭看着蔡卓諾,眼神認真,「所以,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信你。」
蔡卓諾喉頭發緊,半晌才道:「張大哥,我......」
「行了,別說了。」張三又搖搖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皮囊,遞給他,「這是我自己釀的劣酒,不值錢,但暖身子。夜裡趕路,喝一口,擋擋寒。」
蔡卓諾一愣:「張大哥,你......」
張三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老張雖是老粗,但也不傻。你這半夜跑來,又是道謝又是欲言又止的,還能不明白?」他用煙桿指了指遠處,「要走就走吧!趁天還沒亮。記住一句話:無論到哪兒,都要保住這條命。保住命,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蔡卓諾握着那個皮囊,他站起身,對張三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張大哥保重!」
張三沒有起身,只是低頭抽着煙:「去吧!別回頭。」
蔡卓諾轉身,快步趕去會合小隊。走出不遠,他回頭望去,依舊看見糧囤陰影處那一點明滅的煙火,在寒風中一閃一閃,像在向他告別。
「蔡佐史,我們要趕快一點啦,天快下雨了。」等着的小隊隊長提醒着。
蔡卓諾摸摸肚子:「不好意思,剛才拉肚子,快出發吧!」
走出沒多遠,天空行起悶雷,很快便下起雨來。對蔡卓諾來說,這是天助他的機會。暴雨如注,天地間一片陰暗,雷聲滾滾,壓過了其他聲音。但暴雨卻令道路泥濘不堪,車輪間中陷入泥坑,隊伍行進緩慢。
當木頭車隊行至一處兩側皆是茂密山林的山谷時,突然間,刺耳的銅哨聲和喊殺聲撕裂了雨幕。
「敵襲!曹軍劫糧!」隊長驚駭的吼聲瞬間被淹沒。
黑暗中,箭從兩側山林中射出,伴隨着短促的慘叫。人影憧憧,刀光閃閃,曹軍顯然有備而來,旨在破壞袁軍補給。護衛隊倉促應戰,但被地形和天氣打了個措手不及,很快被衝散。運糧的後勤人員驚恐地四散奔逃,場面極度混亂。
蔡卓諾心臟狂跳,但腦子異常清醒:機會!他趁着一道閃電照亮戰場的瞬間,看準一個方向,猛地從糧車旁滾下,順着泥濘的山坡向下滑去。冰冷的雨水和泥漿灌入口鼻,他屏住呼吸,任憑身體在灌木和石塊間碰撞翻滾。
不知滾了多遠,襲擊的喊殺聲變得模糊。他渾身劇痛,泥濘不堪,躲進一叢茂密的荊棘後方,劇烈地喘息。黑暗中,只能聽到遠處零星的兵刃交擊聲、雨聲和自己的心跳。
確認暫時安全後,他艱難地爬起來。必須立刻離開這裡,無論是袁軍還是曹軍的巡邏隊發現他,都極其危險。他脫下那身沾滿泥漿、破損不堪的袁軍衣服,從背囊中,取出另一套普通百姓的衣服穿上。又用冰冷的泥漿和雨水混合,將臉、脖子、手臂塗抹得污濁不堪,並將頭髮弄得更亂,偽裝成一個在戰亂中驚慌逃竄的難民。
但他面臨一個巨大問題:他不熟悉通往曹營的路。官渡地形複雜,營壘交錯,胡亂走動很容易闖入陷阱區、哨卡或巡邏隊的路線。
幸好雨後雲層略散,他能憑藉微弱的星光,靠北極星和指南針的粗略判斷,朝着他認為是曹營的大概西南方向摸索前進。他不敢走任何像路的地方,只能在荒草、灌木和泥地中前行。荊棘劃破了皮膚,寒冷和疲倦不斷侵襲。
走了大半晚,精疲力竭之際,他忽然聽到前方有水流聲。是一條小河。有河就可能有人跡或營地。他小心靠近,卻驚恐地發現,河對岸有火光移動,並傳來清晰、帶着河南口音的說話聲,是曹軍的巡邏隊!
他連忙伏低身體,心亂如麻。怎麼辦?貿然現身可能被當作卧底射殺。但這是接近曹營的機會。
就在他猶豫時,身後遠處傳來馬蹄聲和火把的光亮,一隊袁軍的巡邏騎兵似乎正在搜尋潰兵,朝着他這個方向而來。
前有河流與曹軍,後有追兵,陷入絕境!蔡卓諾一咬牙,做出了決定。與其被袁軍抓回去,可能會因「逃兵罪」被處死,不如賭一賭吧!他深吸一口氣,從藏身處猛地站起,用盡全身力氣,朝着河對岸的曹軍巡邏隊方向,用他能發出的最大聲音、儘量清晰的官話喊道:「對面可是曹公麾下義軍?在下有重要軍情稟報!願投效曹公!不要放箭!」
喊完,他高舉雙手,一動不動地站在河邊空地上,任由兩邊的火把和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對面的曹軍巡邏隊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驚動,一陣騷動。為首的騎兵隊長舉起手,隊伍停下,弓弩手瞬間瞄準了蔡卓諾。
「什麼人?膽敢夜闖我軍防區!」隊長厲聲喝問,聲音穿過河面。
「在下蔡諾,從袁紹營中逃出,知曉袁軍糧草虛實、兵力佈防。特來獻計於曹公,身後有袁軍追兵,請將軍速決!」蔡卓諾語速極快,吐字清晰。
此時,身後的馬蹄聲和呼喝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經能映照出樹林的輪廓。
曹軍隊長顯然也看到了另一側的袁軍騎兵,略一猶豫,迅速下令:「放箭掩護!你,你,泅水過去,把那怪人拖過來!」
幾支箭很快便射向蔡卓諾身後的區域,逼退了逼近的袁軍騎兵探路者。兩名曹軍士兵毫不猶豫地跳入冰冷的河中,快速泅渡過來,一左一右架起渾身濕透、幾乎虛脫的蔡卓諾,又迅速遊回對岸。
袁軍騎兵追到河邊,見人已被曹軍接應過去,對岸戒備森嚴,只得悻悻地罵了幾句,調頭離開。
蔡卓諾被拖上岸,凍得牙關打顫。曹軍隊長警惕地打量着他怪異的短髮,一揮手:「綁了!蒙上眼睛!帶回大營,交由上級審訊!仔細搜身!」
士兵們上前,用麻繩將蔡卓諾雙手反綁,又用一塊粗布蒙住了他的眼睛。一名士兵注意到了他始終緊緊護着的一個湖水綠色背囊小布包。
「隊長,此人身上有個奇怪的包裹。」
「先一併帶走,小心看管!」隊長下令。
蔡卓諾被反綁雙手,蒙着眼睛,橫置在馬鞍前。馬匹奔跑的顛簸讓他五臟六腑幾乎移位,冰冷的河水仍在身上流淌,寒意刺骨。但他心中反而寬鬆。至少,他離曹營越來越近了。
不知跑了多久,馬速漸緩。周圍傳來人聲、馬嘶、營火噼啪的聲響,以及熟悉的軍營氣息。應該是到了某處哨卡或前哨營寨。
「停!」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什麼人?」
「稟王司馬!巡邏隊在河邊抓到一個自稱從袁營逃出的人,說有重要軍情要面呈主公!」押送他的隊長高聲回答。
「帶過來!」
蔡卓諾被拖下馬,被推着向前走了幾步。蒙眼的布條被扯下,刺目的火把光芒讓他本能地眯起眼。適應過後,他看清眼前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軍官,正用審視的目光盯着他。
「你是何人?為何夜闖我軍防區?」王司馬的聲音帶着威嚴與警惕。
蔡卓諾深吸一口氣,儘管雙手被縛,仍努力挺直腰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從容:「在下蔡諾,原是袁紹後勤營佐史官。因不滿袁營內鬥不止、將帥不和,更見顏良文丑二將枉死,知袁紹必敗,故冒死前來投奔曹公,願獻所知袁軍虛實,以助曹公破敵!」
王司馬眉頭一挑,卻並未動容,反而冷笑一聲:「哼!說得倒是動聽。戰場之上,詐降、間諜之事還少嗎?你口口聲聲說從袁營逃出,可有憑據?若無憑據,便是卧底,按律法即斬!」
周圍的士兵聞言,手中的刀槍握得更緊,氣氛瞬間緊張起來。蔡卓諾心頭一跳,但臉上神色不變。他知道,這個時候越是慌張,越是可疑。他平靜地開口:「將軍所慮極是。在下若能拿出憑據,證明自己確實與曹公有舊,且誠心來投,將軍可信?」
「與曹公有舊?」王司馬眼神一凜,上下打量着他那身破爛的百姓衣服、那頭怪異的短髮、那張被泥漿塗抹得污濁不堪的臉,語氣中充滿不信,「你?憑你?」
蔡卓諾沒有辯解,只是微微側身,用被綁縛的手,指了指自己貼身內衣的胸口位置:「請將軍派人搜查,在下貼身衣物內,藏有一物,或許能作為證明。」
王司馬使了個眼色,一名士兵上前,在蔡卓諾指引下,從他濕透的內衣夾層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紮得緊緊的小包。油布防水,這是蔡卓諾離開袁營前就做好的準備。
士兵將油布包呈上。王司馬接過,一層層解開。油布之內,還有一層蠟封的麻布;麻布之內,是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素帛。他展開素帛,藉着火把光芒細看。那是一幅字,筆力雄健,鋒芒內蘊,寫着:
「贈蔡諾先生,明斷世事,心繫蒼生。曹操。」
下方,赫然蓋着一方硃紅色的印鑑,印文清晰可辨:「曹孟德印」。
王司馬的瞳孔驟然收縮,手微微顫抖。他猛地抬頭,死死盯着蔡卓諾,目光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這......這是主公的親筆手書?還有主公的印鑑?!」
蔡卓諾迎着他的目光,平靜地點頭:「此乃中平元年,黃巾亂時,在下於冀州軍中與曹公初次相識,臨別時曹公親筆所贈。至今已過十六年。將軍若不信,可仔細辨認筆跡印鑑。」
王司馬再次低頭細看那幅字。他雖非文士,但在曹營多年,曹操的手書見過不少,這字跡的風格,確實與主公如出一轍。而那方印鑑,更是做不得假——誰敢偽造主公的私印?那是誅九族的大罪!
他的手顫抖得更厲害了。這小小的素帛,此刻在他手中,竟如有千斤之重。
「你......你竟當真與主公有舊?」王司馬的聲音不再威嚴,而是帶着一絲敬畏,甚至是一絲惶恐,因他們剛才可是將主公的故人綁了、蒙眼、像牲口一樣拖回來!
周圍的士兵們面面相覷,氣氛從緊張變成了沉默。
蔡卓諾心中暗叫一聲:「好險!賭贏了!」但他面上依舊鎮定,只是微微苦笑:「將軍明鑑。在下若有半句虛言,願受軍法處置。只是......能否先鬆綁?這繩子勒得實在難受。」
王司馬如夢初醒,連忙親自上前,手忙腳亂地解開蔡卓諾手上的繩索,嘴裡連聲道:「得罪得罪!蔡先生勿怪!我等職責所在,不得不嚴加盤查!實不知先生竟是主公故人!多有冒犯,萬望海涵!」
他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擦拭額頭滲出的冷汗。
蔡卓諾活動着麻木刺痛的手腕,搖頭道:「將軍職責所在,何罪之有?反倒是在下深夜闖營,形跡可疑,理應嚴查。將軍秉公辦事,正是曹公帳下應有之風。」
王司馬聽他如此說,心中稍安,對他的好感大增。他雙手捧着那幅素帛,鄭重地遞還給蔡卓諾,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寶:「先生之物,請收好!這可是主公親筆,萬金難求!」
蔡卓諾接過,小心地重新包好,收入懷中。
王司馬轉身,對身旁親兵大聲道:「快!速速稟報主公!就說有位蔡諾先生,持主公當年親筆手書,從袁營冒死來投,請主公定奪!」
他又轉向蔡卓諾,躬身行禮,態度和先前判若兩人:「先生請先隨我入帳歇息,更換乾衣,喝碗熱湯暖暖身子。主公那邊,很快便有回音!」
蔡卓諾點點頭,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一路的驚險、疲憊、寒冷,在此刻終於可以暫時放下。他望向營地深處,那裡,中軍大帳的燈火隱約可見。
「曹操,我又嚟喇。」他在心中默默說道,「呢一次,係以『袁紹軍逃兵』嘅身份,你會點對待我?」
外面寒風凜冽,但此刻蔡卓諾的心中,卻有一股暖意在升起。因為,他順利活着接近曹營。接下來,就要看看如何面對那位久別重逢、且已今非昔比的亂世梟雄——曹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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