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蔡卓諾在沮授的默許和支持下,開始在後勤營推行一些改良措施。他行事低調,總是以「海外土法」、「偶然聽聞」為由,避免過於引人注目。他的改良首先從防潮開始。他召集了幾個老成持重的老兵,在一個小型糧囤做試驗。
「各位,糧食最怕濕氣變壞。我聽海外老農說,石灰和草木灰混合,鋪於囤底,可吸濕氣,防蟲蟻。我們不妨一試?」
他讓人取來材料,親自示範鋪設。幾日後對比,試驗囤的糧食果然比旁邊的乾燥許多,也無霉味。
老兵們嘖嘖稱奇:「蔡先生這海外法子,還真管用!」
蔡卓諾又設計了簡易「通風管」,將粗竹管打通竹節,斜插入糧堆深處,利用熱空氣上升原理促進對流。雖然簡陋,但確實改善了囤內空氣流通。
負責看管倉庫的人摸着鬍子,疑惑地問:「蔡先生,這竹管子插進去,不會讓老鼠更容易鑽進去嗎?」
蔡卓諾笑道:「你所憂慮確是,所以竹管露在外面的口子,需用細密鐵網或結實麻布封住,只透氣,不通鼠。而且,經常保持糧囤周圍潔淨,無雜物堆積,鼠害自然減少。」他順勢提出了保持環境衛生的建議。
之後再有溫度預警與鼠害防治的引進。冬日嚴寒,蔡卓諾讓人在幾個關鍵糧囤旁放置直立竹筒,內裝清水。
「此物可粗略預知寒流。若筒中水面結冰,則說明夜間極寒,需提醒守夜弟兄加強巡邏,並檢查糧囤保暖是否妥當。」士兵們覺得新奇,常圍着竹筒觀察。
至於對付鼠患,蔡卓諾設計了幾種簡單陷阱。最有效的是「油桶陷坑」:將深桶內壁塗抹一層動物油脂,滑不留手,桶底放香噴噴的炒米或肉渣。老鼠聞香而來,跳入桶中便再也爬不出。
「蔡佐史這法子,比養貓還靈!」大家笑着說。
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改進,逐漸改善了後勤營的管理效率和糧食保存狀況。蔡卓諾也贏得了許多基層士兵的尊敬和親近。閒暇時,常有年輕士兵圍着他問東問西。
一個叫小光的年輕後勤兵好奇地問:「蔡佐史,海外真有不用牛馬就能自己跑的車?」
蔡卓諾苦笑:「有是有,叫做『汽車』,但構造極其複雜,需要精鋼、橡膠、燃油,此地萬萬造不出。」見對方失望,他又補充,「不過海外有一種『腳踏車』,純靠人力,卻比走路快得多,關鍵在於鏈條和齒輪傳動......算了,說也無用。」
另一個士兵則關心吃的:「海外人都吃些什麼?也和我們一樣吃粟米、麥餅嗎?」
「米麥自是有的,造法卻千奇百怪。」蔡卓諾來了興致,描述起來,「有一種食物叫『漢堡』,兩片圓形麥餅,中間夾上炙烤的肉餅、新鮮菜葉,抹上蕃茄醬汁......嗯,大概類似於我們的燒餅夾着肉,但更講究些。」
沒想到,第二天午膳時,小光竟真的拿來一個模樣古怪的「燒餅夾肉醬」,興奮地說:「蔡先生,我試着做的『漢堡』,您嚐嚐看!」雖然賣相粗糙,味道也一般,但這份心意讓蔡卓諾在異時代感受到一絲溫暖。
然而,輕鬆的日常之外,袁紹大營內部的陰暗與矛盾也日益清晰地展現在蔡卓諾眼前。一日,他隨隊往前線營地運送一批箭矢,路過陣中大帳附近時,聽見裡面傳出激烈的爭吵聲,即使在帳外也能聽到。
一個激動高昂的聲音:「顏良性情急躁,輕視曹軍!若任命他為先鋒攻白馬,孤軍深入,必被曹軍偷襲!主公應派大軍接應,穩步推進!」
另一個尖銳反駁的聲音:「田元皓!你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顏將軍勇冠三軍,過關斬將輕而易舉。曹軍聞風喪膽,走也來不及,還談什麼『偷襲』?你這番說話,是詛咒大將軍麼?!」
「夠了!田豐、郭圖,兩位謀士,」袁紹威嚴而略帶不耐的聲音響起,壓過爭執,「顏良勇猛,眾所皆知。取白馬,易如反掌,不要再多言,亂我軍心!」
不久,帳簾掀開,田豐被兩名衛兵「請」了出來。他面紅耳赤,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滿是悲憤與不甘,望向大帳的眼神充滿失望。周圍巡邏、站崗的士兵們低下頭,竊竊私語。蔡卓諾聽見旁邊一個老兵低聲嘆息:「田謀士又觸怒主公了......唉,直言進諫,何來過錯?」
蔡卓諾默默推着木頭車離開。他知道,田豐的建議是正確的,自己卻無能為力。歷史的洪流,正沿着既定的軌跡,滾滾向前,將個人的掙扎與忠誠無情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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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進入二月,袁紹大軍進駐黎陽,並派遣大將顏良率軍進攻白馬,以解白馬之圍並試圖打開南下通道。蔡卓諾知道,關鍵的歷史時刻到了。
他內心掙扎。明知道顏良此去凶多吉少,自己是否應該再做些什麼?儘管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否能改變結果,但眼睜睜看着悲劇發生而什麼也不做,似乎又是一種煎熬。尤其想到顏良麾下那些可能無辜捲入的士兵。
他再次私下求見沮授。沮授看起來更加憔悴,眼中有血絲,顯然為戰事憂心不已。
「沮監軍,在下聽聞顏將軍已出兵白馬。」蔡卓諾開門見山,「在下近日反覆推演地圖,白馬地勢,易守難攻,且曹軍用兵詭詐,善於埋伏。顏將軍雖勇猛,但若急於求勝,恐怕......」
沮授抬手打斷他,臉上滿是疲憊與無奈:「你所說的,我豈會不知?我已連日上書,懇請主公派遣大軍做後援,穩紮穩打,或另遣文丑將軍從側翼協助,但......」他苦笑着搖頭,「主公聽信郭圖等人之言,認為顏良有足夠實力,還責備我瞻前顧後,打擊軍心。我也是......無能為力。」
看着沮授痛苦的神情,蔡卓諾知道從高層勸諫的路已經堵死。他決定用自己的方式,做最後一次微小的嘗試。
他避開眾人,以略顯笨拙的字體,寫了一封匿名警示信。
白馬坡地勢險狹,林密路陡。曹軍慣用誘敵深入、兩翼埋伏之策。望將軍務必謹慎,先派數名輕裝情報兵潛入細查,大軍緩進,切莫輕騎冒進。穩紮穩打,方為上策。
一憂心之人
他不求改變結果,只希望這封信或許能讓顏良多一分警惕,哪怕只是遲幾個時辰中伏,或許就能少死一些士兵?他將信用一塊普通麻布包好。
他找到一位之前因腹瀉被他用大蒜療法治好的後勤營小頭目王伍。王伍對他心懷感激。
「王兄,在下有一事相求,萬分機密。」蔡卓諾將布包塞給王伍,低聲道,「此物務必親手交到顏良將軍親信護衛手中,就說是營中一老兵據往年經驗所寫,關乎將軍此行安危。切記,莫說是我給的,也莫要經第二人之手!」
王伍臉色一肅,感受到蔡卓諾的鄭重,點點頭:「蔡佐史放心,王某曉得輕重。我有一同鄉在顏將軍親兵隊中擔任兵長,我找個機會去前線送東西時,親手交給他。」
一日後傍晚,王伍回報:「信已送到,我那同鄉答應親自呈給將軍。」
蔡卓諾心中稍安,懷着一絲渺茫的希望等待。然而,第二日午後,噩耗便如晴天霹靂般傳來,如歷史所記載:顏良輕騎疾進,在白馬坡中伏,被一紅臉長鬚大將以大關刀斬於萬軍之中,袁軍先鋒潰敗。
蔡卓諾聽到這個消息時,心中猛地一跳,除了是因為顏良的死,也是因為「紅臉長鬚、大關刀」這幾個關鍵詞。
「關二哥......」他在心中默默唸出這個名字。作為歷史教師,他當然知道關羽此刻正在何處。建安五年,曹操東征劉備,劉備兵敗投奔袁紹,關羽被迫降曹,但「降漢不降曹」,更為了保護劉備的兩位夫人而留在許都。曹操對其「上馬金、下馬銀」,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就是想得到這位義薄雲天的武聖人心。
「他現在,就在河對岸的曹營裡吧!」蔡卓諾望着遠處官渡方向陰沉的天際,心中思潮起伏。如果能見到關羽這位故友,那是多好。很快,他就苦笑着搖了搖頭。自己一個後勤營的小兵,連袁紹大營都出不去,談何投奔曹營?但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卻已在他心中悄悄埋下。
王伍後來偷偷找到蔡卓諾,滿臉愧色:「蔡佐史,王某對不住你。我那同鄉說,信他確實送到了,也交給了顏將軍的一名親兵校尉。可是顏將軍出兵前夜,與部下飲宴至深夜而大醉。次日黎明即立上出營,行軍匆忙。那校尉本想等將軍酒醒後呈上,但將軍醒後忙於軍務,一時忘記。到想起時,大軍已離營十里。後來,就出事了。」
蔡卓諾聽罷,默然良久,最終只能化為一聲苦笑。歷史的慣性,或者說命運的巧合,總能以各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將偏離的軋道拉回原位。個人的努力,在這種強大的慣性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和徒勞。
「不怪王兄,也不怪你那同鄉。」他拍拍王伍的肩膀,「或許,這是天意吧!」這句話,與其說是安慰對方,不如說是說服自己接受這種無力感。
四月,為報顏良之仇,大將文丑主動請纓出戰。蔡卓諾內心的掙扎再次被燃點。明知可能再次徒勞,但他還是無法坐視。這次他換了方式,不再寫信,而是憑藉記憶和對地圖的研究,繪製了一張「延津周邊險要地形示意圖」,標註了幾處極可能有埋伏的谷地、樹林和河灣。他將圖畫在一小塊布上,線條簡潔,只有地形標記,沒有任何文字。
這次,他通過另一個也是受他幫助的傷兵,將圖輾轉送到了文丑軍中一名以穩健見稱的副將手中。他期望這位副將能重視地形情報,加強偵查。
然而,事情的發展更加荒謬。那位副將拿到地圖後,見布上地形標註異常精準,遠超這個時代一般畫匹所能繪製的水平,頓時起了疑心。「此圖如此精細,若非久駐當地、反覆勘測,絕難畫出。怎會有人能繪此圖?莫非是曹軍故意派遣卧底送來的反間之計?意圖誘使我軍疑神疑鬼,或避開被標註的『險地』行軍,他們卻在別處設置陷阱埋伏?」
於是,這位「穩健」的副將做出了一個「聰明」的決定:反其道而行之!他認為曹軍希望他們避開圖上所標地點,那麼真正的危險或許就在別處,或者這些標註地點反而是安全?他建議文丑,大軍可適當偏向圖上標註的「危險地帶」行進,以示無懼,並加快速度,打亂曹軍可能的埋伏計劃。
結果,又是沒有跟歷史偏離,文丑大軍一頭掉進了曹軍在延津南坡設下的真正埋伏圈,全軍覆沒,文丑本人也被斬殺。
據逃回來的殘兵說,殺文丑的,又是那個「赤面長鬍」的猛將。大關刀一揮,文將軍的槍桿應聲而斷,緊接着人頭落地。整個過程,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又是關二哥!」蔡卓諾心中劇震。歷史上斬顏良、誅文丑,雖有爭議,但在《三國演義》的民間話語中,早已是關羽的標誌性戰績。此刻親耳聽聞,那種震撼遠非書本可比。
得知這個結果時,蔡卓諾正在幫忙清點新運到的糧食。他手中的竹簡掉在地上,整個人僵在原地,許久沒有動靜。一種深切的荒謬感和無力感淹沒了他。
他想笑,又想哭。自己試圖改變歷史的微弱努力,不僅沒有帶來好結果,反而可能以一種諷刺的方式,促成了歷史原貌的實現?
「如果我當時嗰張地圖,冇被嗰個愚蠢嘅副將『反其道而行之』......」他腦中閃過這個念頭,但很快又否定了自己。不,文丑之死,根源在於袁紹軍的指揮混亂和將領的驕傲輕敵,這不是一張圖能改變的。
但有一件事,他越來越確定:對面曹營中,不僅有荀彧、郭嘉這些頂級謀士,更有關羽、「八虎騎」、「五子良將」這些萬人敵。相比袁紹這裡的內鬥不止、士氣低落,那邊才是真正的「人傑地靈」。
「關二哥......我一定要想辦法過去見你一面。」這個念頭,在經歷了兩次無力回天的嘗試後,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烈。如果這個時代真有什麼人值得信賴和結交,便一定是跟他交情不淺的那兩位故人,「義薄雲天」的武聖和「雄才大略」的梟雄。曹營,或許就是最好的選擇。
「我真係蠢咗,其實一開始我就身處喺輸家呢邊......」他低聲用自嘲,彎腰撿起竹簡,拍了拍上面的灰塵。他徹底明白,在官渡之戰這樣的核心歷史事件面前,自己這個來自未來的「異數」,試圖改變主要人物命運的行為,如同螳臂當車。歷史的修正力,或者說事件的內在邏輯與人物性格的必然,遠超他的想像。
唯一能給他一點慰藉的,是他運用現代醫學知識,救下了一個本該在營中病死的年輕校尉。那校尉高燒不退,整個人迷迷糊糊,軍醫診斷為「傷寒」,已準備放棄。蔡卓諾冒險用大量大蒜搗汁灌服,務求利用其天然抗生素作用,並用冷濕布不斷為其擦拭身體物理降溫。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照顧後,校尉奇跡般退燒,並逐漸康復。
「蔡佐史救命之恩,沒齒難忘,請受我一拜。」校尉以行動來感謝蔡卓諾。
經此一例,蔡卓諾便想將「大蒜療法」和「物理降溫」推廣到營中,希望能救治更多因傷口感染或風寒高熱的士兵時,卻遭到了軍醫長的嚴厲反對和警告。
「你不是醫者,竟然敢亂用偏方?大蒜乃尋常之物,豈能治傷寒?濕布擦身,若引邪入內,豈不害人性命?之前僥倖救得一人,是幸運,不是你的功勞!若是再敢胡亂行醫,擾亂醫營,我定必上報!」軍醫咬牙切齒面紅耳熱地責罵,對蔡卓諾的「離經叛道」之行為極是不滿。
傳統的權威、經驗的壁壘,以及對未知的恐懼,從古到今,都是這樣。蔡卓諾只能默默收回想法,將有限的現代醫學知識,用於極其隱秘的場合,或是指點那些信任他的士兵一些簡單的衛生習慣,如飯前洗手、飲水儘量煮沸等。
再經此事,蔡卓諾已經下定決心:「袁紹呢邊已經冇得救,武將驕傲、文官唔團結、最大嗰個袁紹唔聽勸告,連應該救人一命嘅醫療官都係食古不化。我係時候要諗辦法離開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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