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授的目光掃過井然有序的清點現場,最後落在蔡卓諾身上,停留了片刻。他拿起那些畫着表格的木板,仔細端詳,手指輕輕劃過上面的數字和線條。
「此表格上之方法,清晰明確,收支結餘一目了然,確是理財良法。」沮授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聽聞是你所創?」
蔡卓諾拱手:「在下僥倖學得此法,略加改動以適應軍需。能夠幫得到忙,實屬僥倖。」
「僥倖?」沮授微微搖頭,目光如炬,再次仔細打量蔡卓諾,從他依然顯得怪異的短髮(雖然勉強用布條束起),到他與普通士兵不同的舉止氣質,「你絕非尋常平民農戶,衣著雖換,但髮型奇特,口音非河北、亦非中原正音,舉手投足間,有別於軍中士兵。而且這個計算方法,結構嚴謹,思路新奇,絕非鄉野間之學堂所能傳授。如實說吧!你究竟從哪裡來?為何投身後勤營?」
蔡卓諾心知遇到明眼人了,普通的解釋恐怕難以過關。他深吸一口氣,決定部分坦白,以爭取主動:「沮監軍明察秋毫。在下蔡諾,字風華。祖上確是中原人士,後因為避戰亂而遷居海外孤島。在下自幼便跟隨島上師長學習算術、天文、地理、格物之術。近年思歸故土,尋訪祖源,所以渡海而回。料不到中原發生戰亂,流落至河北,為求生計,只好投軍。」
「海外孤島?」沮授問道,「何方島嶼?有何名稱?風土人情如何?」
「南海之濱,距離此處千里之外,有群島星羅棋布,其中主島名為『香江』。」蔡卓諾開始訴說半真半假的故事,「島上氣候四季分明,多雨濕潤,與中原不同。居民主要靠漁獵耕織過活,亦善於航海。文化風俗,因地方獨成一處,與中土差異頗大,故在下的髮型、口音,甚至言行舉止,皆顯怪異。」他儘量將現代一些常識包裝成「海外奇俗」。
沮授靜靜聽着,未給評論,忽然轉換話題:「你既通算術,能處理好後勤,想必對數字格局有所見解。以你見解,我軍與曹軍對峙於官渡,雙方之勢,誰較有優勢?」
這個問題極其敏感,直接關乎立場和見識。蔡卓諾謹慎回答:「在下初來報到,所知有限,只憑表面所見,嘗試表達一下愚見。袁公坐擁河北四州,地廣民豐,擁有士兵十多萬,糧草裝備堆積如山,此其勢大,絕對是優勢。曹公雖佔據中原要地,但四面受敵,兵力不及我軍,糧草估計亦不充裕,此其勢弱。」
沮授微微點頭,眼神示意他繼續。
「然而,」蔡卓諾話鋒一轉,「『兵不在多而在精,將不在勇而在謀』,曹公能從絕境中崛起,掃平呂布、張繡等人,他對治軍之嚴、用兵之險、法令之行,必有過人之處。而且曹營之中,可謂謀士如雲,武將如雨。謀臣如荀彧、郭嘉、程昱等,皆是當世奇才,智計百出。若論武將,更是陣容鼎盛,其麾下核心戰將,主要分成兩大集團。」
沮授聽到這裡,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哦?兩大集團?此話怎講?」
蔡卓諾繼續道:「在下於海外遊歷時,曾聽說曹公有最為親厚、戰功卓越的宗族大將,合稱為『八虎騎』。這八位皆是能征善戰之輩,包括有:獨目卻剛烈威猛的夏侯惇,擅長奇襲的夏侯淵,曹氏宗族的擎天之柱曹仁、曹洪,還有曹純、夏侯尚等人,皆是統率虎豹騎的精銳之將。」
「此外,還有五位出身相對寒微,卻憑藉赫赫戰功躋身頂尖名將之列的大才,就是由外姓良將組成的『五子良將』。有擅長攻堅的于禁、驍勇果毅的樂進、善射勇冠三軍的張遼、巧變善陣的張郃,以及行軍先鋒徐晃。此五人皆能獨當一面。兩大集團內外相輔,就是曹營武將之鼎盛。」
沮授聽罷,陷入了沉思。許久,他才長嘆一聲:「沒想到,你對曹營人物竟如此瞭解。你所言這些將領,其根基之雄厚,確是不爭之事實。反觀我營......」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但那份憂慮,卻更深了幾分。
「所以,袁公之優勢在兵力、佔地和儲備;而曹公之強勢在管治、謀略和將領。若論勝算......」蔡卓諾邊說邊觀察沮授神色,「關鍵在於能否以我之長,擊敵之短;能否內部協同,同心一致;能否持重待機,不露破綻。尤其是......糧倉儲存安危,關係全局。」
「糧倉?」沮授眼神一凝,「你指的是烏巢?」
「在下沿路入關時,曾遠遠望見烏巢糧囤連綿,守軍似乎......」蔡卓諾點到即止,他不能直接說烏巢的領頭淳于瓊常好酒誤事,那太像未卜先知了,「似乎頗為依賴前線大營屏障。若我軍主力被牽制於官渡,烏巢雖有重兵,畢竟孤立在外,若被敵方精銳輕兵突襲......」
沮授長嘆一聲,背負雙手,在堆滿竹簡的帳內踱步。燭火將他的影子拉長,顯得有些孤寂。「你所說的,句句切中要害。地勢、兵力、謀略、糧倉等問題,」他的聲音帶着疲憊與無奈,「我已多次建議主公,要先把糧草分散儲存於各地;其次要統一謀士意見,不要令田豐、審配、郭圖、許攸等人各執一詞,互相攻擊;再來就要約束諸將,顏良、文丑雖然勇猛,但性格自負驕傲,輕視敵人;最後更要穩打穩紮,帶我軍士兵數量的優勢,逐步前進,消耗曹軍銳氣與糧草。但......」
他苦笑一聲,看向蔡卓諾:「主公生性多疑,外寬內忌,多紙上談兵而少行動。顏良、文丑等武將,勇猛善戰,深得主公喜愛,主公只愛聽他們的意見。而我等文官的意見,常因小事而爭執,反而令到主公厭煩,難以接納。加上營中謀士,喜愛各自聯群結黨,各自為政。我雖然名為監軍,總督控後勤,實際難於協調各方,使命令順利通行。」
蔡卓諾沒有出聲。這就是歷史記載中袁紹陣營的致命傷,如今親耳聽沮授道出,更感真實與無奈。這位歷史上的悲劇謀士,已經看到了問題,卻無力挽救。
「你暫時留在我帳下,協助糧草核算、儲存與運輸改良之事。」沮授做出決定,語氣嚴肅,「你所提及的表格和計算方法,甚至有其他如防潮通風之策,皆可試行。但切記,專心後勤便可,不要多言軍事,尤其勿議論主公與其他將領是非,軍中耳目眾多,一言不慎,恐惹殺身之禍。」
「多謝提點,在下謹記。」蔡卓諾躬身應道。
沮授微微點頭,對蔡卓諾的恭謹態度表示滿意。他正要舉步離去,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停下了腳步,目光越過蔡卓諾,落在一直躬身肅立在旁的趙監官身上。
「趙監官。」沮授的聲音不大,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趙監官連忙上前兩步,拱手躬身:「卑職在!」
沮授伸手指了指蔡卓諾,緩緩說道:「此人雖是新投,但本官見他知書識禮,言談間見識廣博,胸中才華不少。你再看他的面相,」他望向蔡卓諾,「面容端正,眼神清澈,並非奸邪之輩。如今後勤營事務繁重,賬目混亂,正是用人之際。」
趙監官連連點頭,額頭滲出細汗,不知沮授這番話是何意。
沮授繼續說:「本官之意,是讓你好好栽培於他。即日起,便提拔他為營佐史,暫作為你的副手,專門協助你整頓糧草賬冊、核算收支、改良倉儲之法。」
「佐史官?」趙監官一聽,心中頓時明瞭。這「佐史官」是後勤營中一個頗為關鍵的職位,位階雖不算高,卻直接掌管着各類文書檔案與賬目細節,相當於現代主管的秘書長或書記官。能擔此任者,必須識字和精打細算,且為人可靠。他原先還在為堆積如山的賬目頭痛,如今沮授親自指派了一個顯然精通此道的人來幫忙,還是自己的副手,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他心中大喜,臉上卻不敢表露太過,只是更加恭敬地應道:「沮監軍慧眼識人,卑職遵命!定當重用蔡......蔡佐史,讓他盡展所長!」
沮授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轉向蔡卓諾,語氣溫和了幾分:「蔡佐史,好好做。後勤乃三軍命脈,你若能在此處建功,日後前途無可限量。」
蔡卓諾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再次對着沮深深一揖:「多謝監軍提攜!多謝趙監官!」
就在蔡卓諾準備告退時,沮授忽然壓低聲音,快速說了一句:「你若有良策,不論後勤或其他事,可私下找機會與我商討。若真能助我軍穩住局面,擊破曹軍......我必竭盡所能,把你推薦給主公。」說完便帶着隨從飄然而去。
趙監官待沮授走遠,這才直起身,轉頭看向蔡卓諾,原本愁苦的圓臉上如今堆滿了笑意,他親熱地拍了拍蔡卓諾的肩膀:「哎呀呀,蔡老弟啊,不不不,蔡佐史!原來你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連沮監軍都如此看重於你!往後這糧草賬目的事,可要多勞你費心了!」
蔡卓諾從一介後勤新兵,驟然升任為主管副手,這轉變來得太快。他看着趙監官那張笑得像個麵團的臉,心中明白,這既是機遇,也是挑戰。他定了定神,拱手道:「趙監官客氣了,在下初來報到,日後還需監官多多指點,在下自當竭盡全力,輔助監官處理好營中事務。」
「好說,好說!」趙監官笑得見牙不見眼,心頭大石終於落下。
走出營帳後,寒風撲面,蔡卓諾心中卻有些沉重。沮授的最後一句話,與其說是招攬,不如說是一位盡忠職守的謀士在困境中,嘗試找尋任何可以救命的靈丹妙藥。作為穿越者的蔡卓諾,他清楚知道沮授未來的命運,但此時此刻,這位監軍的眼神中,仍有未熄的忠誠與責任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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