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軍議事的大帳中,接到急報的諸侯們反應各異。
袁紹面露不忍,長嘆一口氣才發言:「董卓凶殘暴虐,竟至如此地步!洛陽可是帝都啊!」
曹操卻是目露兇光,猛地一腳踢翻身前木桌,拔出腰間佩劍,劍指西方,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而顫抖:「董卓老賊,逆天無道,殘害生靈。今又狼戾不仁,焚燒宮室,劫遷天子,遺害萬年。此乃大好時機,我軍剛破虎牢關,士氣大盛,應當乘勝追擊,速速進兵,既可擒董卓,亦可救天子。」
然而,帳中大多數諸侯,卻沉默下來。袁術眼神閃爍,似乎只關心着傳聞中隨皇室西遷的傳國玉璽;袁紹則猶豫不決,擔心追擊損耗實力;其他諸侯更是各懷鬼胎,或想保存實力,或想觀望風向,或暗中打算另謀地盤。
最後願意立刻全力追擊董卓的,只有怒髮衝冠的曹操,以及滿腔憤恨,欲為洛陽百姓復仇的孫堅等少數幾人。聲勢浩大的反董聯盟,在取得第一場重大勝利後,竟因私心與短視,出現了致命的裂痕。
蔡卓諾站在虎牢關殘破卻依然高聳的城牆上,望着西面天際那相隔甚遠,也能看到的衝天火光與滾滾濃煙。歷史的洪流,並未因他的出現和「三英戰呂布」的些許變化而轉向,該發生的慘劇,依舊如同宿命般上演。
剛從議事營出來的劉關張三人,同樣望着洛陽方向。劉備的臉上沒有攻破雄關的喜悅,只有深沉的悲痛與堅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關羽、張飛和蔡卓諾耳中:「虎牢關雖破,但董卓西逃,挾天子百官,洛陽百萬生靈正遭塗炭,這才是真正的國難。我等力微,匡扶漢室或需時日,但救民於水火刻不容緩。我決定,不隨聯軍在此等候,亦不急於追擊向西面的董卓。此刻最重要的,就是立刻輕裝前往洛陽,盡我所能,救助傷殘百姓,撲滅蔓延之火。」
關羽、張飛聞言,毫無異議,同時抱拳,凜然應道:「謹遵兄長之命!」
蔡卓諾胸口紋路的灼熱感與眼前歷史慘劇的景象重疊,他知道洛陽的煉獄之景將是這亂世更深的見證,也隱隱預感到,自己與那片焦土的緣分似乎未盡。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玄德公仁心。在下願隨行,略盡綿薄之力,以醫術救傷救民。」
通往洛陽的道路,並不安全,董卓大軍雖主力西撤,卻留下了數支兇悍的西涼斷後部隊,沿途佈下大量陷阱、縱火阻道,以延遲聯軍的追擊。加上各地沒有歸屬的散兵、土匪趁亂而起燒殺搶掠,通往洛陽的道路,絕對是一片混亂地獄。
劉備軍馬不多,未足千人,還要分心保護沿途收容的逃難百姓,行軍速度頗為緩慢。離開虎牢關半日後,前方情報兵帶來緊急軍情:一班約五百人的西涼兵,正在洗劫一個距離洛陽不遠的鎮子,姦淫擄掠,無惡不作。
「豈能坐視百姓遭此荼毒!」劉備眉頭緊鎖,迅速決定,「二弟,你速領三百騎兵,輕裝疾進,解救百姓。三弟,你領二百步兵隨我押後,保護隨行百姓,並為二弟壓陣。蔡先生,請你與醫療隊、民夫暫留此處較為安全之地,設置臨時救護點,準備救治傷員。」
「玄德公放心。」蔡卓諾點頭領命,他知道這是當前最合理的安排。他的個人戰力在這種規模的混戰中作用有限,但後方救護卻能挽救更多生命。
關羽領命,率領三百騎兵急速而去。不久,遠處那鎮子方向便傳來震天的喊殺聲、兵刃激烈碰撞的鏗鏘聲與戰馬嘶鳴聲,戰鬥似乎異常激烈,持續了將近大半個時辰。
突然,幾個渾身是血,驚惶失措的百姓從鎮子方向奔來,哭喊道:「將軍!不好了!鎮子東面的林子裡還埋伏着另一班賊兵!他們放冷箭,設絆馬索,關將軍的人馬被暫時纏住了。那班賊人分出另一支,約有二百騎,繞過主戰場,朝這邊的小路正殺過來。他們看到了我們後面的車隊和百姓,說要搶掠錢糧和婦女。」
「什麼?」劉備和張飛臉上同時變色。他們知道自從大戰呂布後,三人內傷元氣未復原,戰力只有平日的五成,加上身邊兵力本就捉襟見肘,還要保護大量幾乎沒有自保能力的平民,眼前形勢,未許樂觀。
「大哥!你守着這裡!俺帶一百個還能打的兄弟,去前面路口擋住那班狗娘養的!」張飛怒氣難消,提起丈八蛇矛就要出擊。
「且慢!」劉備目光如電,迅速掃視周圍地形,此處地勢相對開闊,無處可守,若被騎兵衝擊,百姓必然遭殃。他當機立斷:「三弟,此處難以防守,硬擋騎兵衝擊,只會增加傷亡。你現在帶領所有能戰之兵,保護百姓和蔡先生,立刻向北面那片林地轉移。林中有樹木遮掩,可稍阻騎兵。我親自領八十親衛在此斷後,拖延時間,隨後便去與你們匯合。」
「大哥!這太危險了!讓俺斷後!」張飛急得雙眼通紅。
「這是軍令!」劉備罕見地對張飛如此嚴厲,語氣不容置疑,「百姓安危為重,快走!違令者斬!」
張飛咬緊牙根,重重一踏腳,地面為之一震,他轉頭向着蔡卓諾和人群吼道:「蔡先生,所有人,跟緊俺,向北面樹林跑!」
混亂的撤離開始了。哭喊聲、催促聲、車軸聲、馬蹄聲響成一片。張飛如同暴怒的獅王,大聲吼叫着指揮士兵維持秩序,守護着驚慌的人群向北方林地撤去。
蔡卓諾背起藥箱,吩咐幾名醫療隊的民夫攜帶簡易擔架和藥品,緊跟着人流。他不斷回頭,看到劉備已率領那八十名視死如歸的親衛,在他們剛才停留的地方迅速佈置起一道單薄的防線,預備拼命守後。
隊伍艱難地撤出約二、三里,抵達林地邊緣。張飛忙着指揮士兵利用樹木和木頭車輛佈置簡易防線,將百姓疏散到樹林更深處。蔡卓諾則迅速檢查在慌亂撤離中受傷的人員。
「蔡先生!你看那邊!」一名眼利的年輕義兵突然指着他們來路的方向,聲音帶着驚恐。
蔡卓諾抬頭望去,心猛地一沉。只見遠處他們停留過的地方,已冒起了數處火光,在漸暗的天色中格外刺目,隱約的廝殺聲隨風飄來,劉備的斷後部隊,已經與追兵迎戰了。更糟糕的是,似乎有六十名騎兵脫離了那處戰場,正沿着一條更近的分岔路,朝着他們這支龐大而顯眼的撤離隊伍的側翼,迂迴包抄過來。
「翼德兄!有騎兵從側翼過來了!」蔡卓諾立刻高聲向張飛示警。
張飛回頭一看,眼中怒火幾乎要噴出:「賊子!想抄俺後路,屠戮百姓?」他看了一眼林中驚惶不安的百姓,又看了一眼那支快速逼近,殺氣騰騰的西涼騎兵後,發出一聲震天怒吼:「不能讓他們衝進林子,男兒們!是漢子的,跟俺老張出去,在林子外頭結陣,給俺死死擋住他們!」
話剛說完,張飛已如黑色旋風般衝出林子,點了約六十名尚有戰力的義兵,在林地前的開闊地帶匆匆列出一個防禦陣型。這將是一場異常慘烈的阻擊戰。
「蔡先生!林子裡就拜託你了,代我看好百姓!」張飛只來得及回頭吼出這一句,便挺起丈八蛇矛,頭也不回地殺向那支洶湧而來的西涼騎兵。激烈的廝殺聲立刻在林子外不遠處爆發,比之前更加慘烈。
林子邊緣,此刻只剩下老弱婦孺、少數傷兵和蔡卓諾帶領的數名醫療隊成員。蔡卓諾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指揮民夫將重傷者向樹林更深處轉移,並用樹枝和藤蔓儘量掩蓋眾人蹤跡。
然而,亂世戰場的殘酷與混亂,總是超乎預料。或許是張飛帶兵衝殺得太過勇猛,將那股西涼騎兵暫時逼退了一段;又或許是西涼騎兵本就狡猾,分出了更小支的散兵。約一刻過後,十多名落單的西涼騎兵,竟不知怎的繞到了林地的另一側,發現了這片藏匿着人群的樹林,他們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策馬衝了進來!
他們的目的並非殲滅有生力量,而是純粹的劫掠與殺戮。見人便砍,搶奪任何看似值錢的東西,林中頓時大亂。
「賊人進林子了!」驚恐的尖叫聲四起,人群如同炸窩的螞蟻,四散奔逃。
「不要亂跑!往林子深處走,不要出林子!」蔡卓諾大喊,但他的聲音立刻被巨大的恐慌淹沒。眼見一名西涼兵揮刀砍向一名抱着孩童的婦人,蔡卓諾猛衝過去,手中的自製鋼製甩棍狠狠砸在那西涼兵的手腕上,同時另一隻手掏出辣椒噴霧,對着另一名逼近的騎兵面部狂噴。
「啊!我的眼睛!」被噴中的騎兵慘叫着捂住臉,從馬背上滾落。暫時擊退兩人,但更多的混亂在蔓延。
為了引開兩名注意到他,並追砍幾名跑散孩童的騎兵,蔡卓諾奮力向林子另一個方向跑去,邊跑邊故意製造聲響,撿起石塊投擲。這一策略奏效了,那兩名騎兵果然被吸引,獰笑着催馬追來。
蔡卓諾利用茂密的樹木作為掩護,且戰且退。他畢竟不是久經沙場的戰士,體能遠遜於這些騎兵,很快便上氣不接下氣,手臂也被對方揮來的刀鋒劃開了一道血口。就在他幾乎被逼到一處死角,退無可退之際,側面樹叢中猛然撲出一名頭纏滲血布條,臉色蒼白的劉軍傷兵!
那傷兵紅着眼睛,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竟用自己的身體狠狠撞向一名騎兵的馬腿,同時死死抱住。
戰馬受驚,揚蹄嘶鳴,將那傷兵踐踏在地,但那騎兵也因此身形不穩。另一名騎兵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分了神。
「先生快走!」傷兵口中湧出鮮血,用盡最後力氣嘶喊。
蔡卓諾眼眶瞬間濕熱,他知道此刻任何遲疑都會讓這壯烈的犧牲失去意義。他強忍悲痛,藉着這稍縱即逝的空檔,用盡最後力氣,猛地鑽入旁邊一片更加茂密、荊棘叢生的灌木叢深處。那名穩住身形的騎兵揮刀砍倒已是強弩之末的傷兵後,試圖追入灌木叢,卻被縱橫交錯的荊棘和逐漸濃重的夜色所阻,咒罵了幾聲,似乎聽到遠處同伴的召喚哨音,悻悻地調轉馬頭離開了。
蔡卓諾蜷縮在灌木深處的陰影裡,聽着馬蹄聲遠去,心臟仍在狂跳,冷汗浸透了衣服。過了許久,外面除了遠處隱約傳來漸漸平息的金戈之聲和林間風聲,再無其他動靜。
他小心翼翼地爬出來,發現天色已完全漆黑,星月無光。原本藏匿百姓的林子邊緣,早已空無一人,不知逃散何方。張飛的部隊也不知戰況如何,轉移到了何處。
胸口的「暴政烈焰」紋路持續散發着灼熱,似是不詳的指引,又似是歷史的呼喚。他靠着背包裡指南針辨別出洛陽大概的方向,也是煉獄的中心。
「必須走出這片山林,找到路,然後去洛陽。」他抹去臉上混合着血污、汗水和塵土的痕跡,檢查了一下背包和手臂上的傷口。背包物品基本完好,手臂傷口不深,已自行凝血。他取出少量消毒藥粉灑上,用乾淨布條包紮好。
依靠着在現代學到的一些簡易野外求生知識,以及胸口紋路那冥冥中如同磁石般的微弱牽引,蔡卓諾在漆黑的山林中艱難地摸索前行。半夜,他終於出了丘陵林地,眼前是一條在星光下泛着微光的陌生道路。路上偶有零星逃難的人影倉皇而過,面容模糊,無人停留,也無人關心一個獨行的人。
走了半個通宵,天色微明,晨曦開始撕開夜幕。然後,他看到了。遠方,那片廣闊的平原上,一座曾經象徵着帝國無上榮光與繁華的巨城:洛陽,此刻如同一個遭烈火焚燒的垂死巨人,靜靜地癱臥在大地之上。
滾滾濃煙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升起,連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灰黑色煙雲,即使在清晨,仍有無數處地方在燃燒着。記憶中,來自史書與想像,宏偉壯觀的宮殿樓閣,現在只剩下一片片觸目驚心的焦黑骨架和殘垣。清晨的空氣本該清新,此刻卻隨風飄來一股混合着灰燼、肉類烤焦以及某種屬於死亡與毀滅的濃烈氣味。
他失去了與劉關張的聯繫,孤身一人,傷痕纍纍。但歷史的洪流並未因他這個意外訪客的暫時脫隊而有絲毫停歇。他知道眼前這座正在燃燒的帝國廢墟,將構成他下一個必須見證,甚至可能參與的「歷史點」。只有當他體驗、感受、或許還需要完成某些任務後,那個穿越漩渦,才會再次出現,將他帶離這個時空。
蔡卓諾深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沾滿血污泥濘的衣服,將那湖水綠背囊背得更緊了些,目光越過荒野,堅定地投向那片如同煉獄入口般的城池廢墟。
「估唔到,」他的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決絕,「最後會以咁嘅方式嚟到洛陽。」他邁開沉重卻穩健的步伐,沒有猶豫,向着那片匯聚了無盡悲傷、憤怒、絕望的焦土,一步一步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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