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時間是早上九點整再多二十四秒。我走在西邊街頭的小巷子內。這裡是台北市最為骯髒、無法無天的地帶。除了滿地的垃圾之外，還有暴力、毒品、性交易的醜聞。更不用提有人曾試圖開槍殺警。或許就是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原因，導致台北市只有這裡的房價維持在谷底，沒有買氣，也沒有人想搬進來住。惡臭與老鼠、蟑螂為伍，變成了另一種街頭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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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隨處可見非法的街頭塗鴉。變電箱上、鐵捲門上、牆壁、柏油路，還有廢棄的招牌。或許對這些街頭少年來說，此處就是寶藏吧！然而，老實說，我並不討厭這樣的環境。有點陰森、詭譎，還有那些一閃一滅的燈泡。每一樣構成場景的物品，都像是推理小說或者恐怖小說那樣，令人著迷。我癡迷於這裡的不合法，讓我感到相當舒心。或許，這就是前女友說我陰沉的原因吧！直到現在，我也一直想著她，光是這點就讓人覺得我腦袋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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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罵過那女人好幾次，也說過她的壞話無數遍，但我並沒有聽進去。我只是認為，他不懂真正的她。因為我發生的事情，才讓阿德認為那女人是壞人。這是錯的。至少，在我眼中這是種錯誤。我不是想為那女人挽回面子或者說她的好話，只是就事論事。她既成熟、穩重、大方，又容易滿足、開心。這樣的人配我實在太可惜了。或許，她就是知道這點才離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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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沒有悼念我可悲的愛情，即便我只談過這一場戀愛。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人的一生只要愛一個人就足矣了，不需要再去愛第二人。我不會再談戀愛了，要讓我再去體驗失去的痛苦的話，我寧願永遠學不會愛人。我沒有親人了，所以不會有人要我留下血脈。光是這點，就足以讓我開心許久。大家都懂，我不是個特別有責任心的人，要我照顧小孩或者組建家庭，實在太可怕了。我不敢想像，阿德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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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巷子最深處，有一間林正英身心科。我已經在這裡看病看了很久了，我不清楚到底是什麼病。只知道林正英告訴我，一堆化學成分、大腦受損、心情與生理方面的相關聯。還有，那所謂的愛。我已經不只一次告訴林正英了，要我再去相信人，不如要我逼他改個職業，去當道士混出名堂。不過說到底，這傢伙也跟林正英演員長得一點也不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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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林正英身心科，裡頭沒有人，這是當然的，因為這裡頭的裝潢跟１９９４年的柑仔店一樣。只要是頭腦正常的人，一走進來就會以為自己走錯地方，進而遠去。多虧了這點，我每次都不需要預約看診。我告訴林正英好幾次，外頭賣的巧克力條都過期了，要收掉。鮪魚片色素太多，注重健康的現代人不會去買。雪綿冰根本就是糖水炸彈，吃一口血糖就飆升了。唯一可取之處就是，有戳戳樂跟盜版鋼彈小玩具可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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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英身心科的候診區貼滿了周星馳的海報，從上世紀的少林足球，到這世紀的功夫都有。除此之外，還有林正英與周星馳的簽名合照。據說，他這寫了生靈塗炭的匾額，就是周星馳親自提的。當然，我才不信這種鬼話。簽名照估計是ＰＳ加做舊處理得到的，匾額到哪都能做出來。最後，生靈塗炭本來就是起自林正英的口頭禪：「為生靈塗炭做事，才能夠賺大錢！」除此之外，匾額下面有張紙條表示，可以賒帳。不知道是不是林正英不缺錢，但這點確實讓我每個月省下一筆開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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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候診區會一直重複播放宋冬野的董小姐，不知道有沒有版權問題。雖然曾經跟林正英講過，在公共空間播放有版權的歌曲會被罰錢，但他並不害怕。他曾經告訴我，董小姐這首歌寫的就是他的前妻，他們夫妻倆跟宋冬野是朋友。由於宋冬野妒忌林正英有個完美老婆，才會寫下這首歌。當然，這大概又是在吹牛吧！每當我聽到宋冬野的歌曲時，都會想到，或許以前的某一天宋冬野真地在台灣和林正英一起吃牛肉麵。這樣的想像，只終歸是想像，就連被我寫進段子中的機會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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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候診區吃著過期的巧克力條，味道跟我高中時候吃的一模一樣。天知道這裡頭加了什麼！防腐劑或者工業用添加劑，我都不意外。上個世紀的台灣正處在發展階段，每個人眼中都只有錢，是不可能創造出漫才的。而現在不同，大家富足了，可以享樂了，也會有人花錢來聽我講漫才。我是個漫才師，三不五時就得這樣告訴自己，不然我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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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林正英叫號的聲音傳遍了候診區。雖然根本沒有病人，但我還是左顧右盼，確認是叫我才走進去。若是可以把這段寫成漫才，應該會很有趣吧！像是在火葬場呼喊逝去家人的名字，但對方卻不知道是在喊自己。或許搭配菜市場名，會好很多。我思索將叫號跟不知道叫到自己這兩件事合在一起，感覺很是有趣。當我走進診間時，有兩個傢伙正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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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林正英大叔，他是個禿頭、碩大鮪魚肚、四肢肥短的男人。聲音很是低沉，並且隨時菸酒都不離身，看起來像是個怪人，絕對無法把他想成醫生。他抽著高級香菸，絲毫沒有熄滅它的意思。他只是要我坐下來，隨後倒了杯酒給我。那是威士忌，而且是相當高級的威士忌。我光聞味道就知道了，這一小瓶酒起碼要十萬元。就連我這酒品外行人，都能感覺到其深沉而細膩的味道。我問對方這酒的價錢時，他則輕鬆告訴我，我要賺一年才喝得起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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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坐在診間的人是大寶，大寶的心理狀況並沒有問題，她只是來陪我的。根據她的說法，她想要比我更快進診間，認識林正英是何許人也。她手裡拿著板子、畫紙、筆等等東西，看得出來已經為林正英大叔畫了好幾頁的特寫了。要問原因為何，那就是因為這一部漫畫就是她口中的神作！她要從最底層的面向，來了解搞笑團體德義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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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回到那個晚上，長谷川鞠躬道歉的那晚，讓我感受到無比的震驚。那個心高氣傲的長谷川，居然會將頭擺得如此之低。當我看到這一幕時，就覺得我可能一直都沒有好好認識長谷川這號人物。此刻，他才告訴我一件事實，以前看到的他都是裝出來的。他必須成為一個討人厭的人物，喜歡性騷擾、大談政治、喝酒吵架的樣子。這樣子那些無法成材的漫畫家，才會下定決心離開這行，繼續努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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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大寶的態度也是這樣，沒錯吧？」長谷川點點頭表示同意，他告訴我們，他想通了大寶所言為何物。大寶所說的不過就是所有創作者的原點罷了，快樂。大寶想要的東西很簡單，那就是當初創作的心，那顆對創作沒有任何汙穢想法的心。也就是，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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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大寶討論過了，那部所謂的神作主角就是你了，李義喬。」大寶看向我這邊的時候，我原本想要否決這提案的，但我看見她的眼神就知曉了，她有十成的把握，知道我就是她要的主角。我猶豫了一秒鐘後就同意了，我不是阿德，也不是其他搞笑組合成員，更不是那些講輕鬆段子的前後輩。我是我，所以我才能夠講我的故事。當我看見大寶的眼神時，就知道了那個主角非我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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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現在，我正在面對林正英的問話。大寶告訴我們，不用在意她，她會自己繼續畫下去，直到診療結束都不會出聲。我謝過她的好意，緊接著開始了診療。根據林正英所言，他想要知道，我跟前女友的關係。因為這事關重大，關係我的原點。他想要知道的是，我一直隱藏著什麼。當我詢問對方是何許意思時，他重新解釋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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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只要談到漫才的原點時，你都會改變話題，說其它的事情嗎？」我有嗎？我好像有吧，但我並不是認為這不好開口，只是覺得這不重要。我想要讓人笑出來的心是堅定的，但選擇漫才的理由為何，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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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很清楚，就是因為你的前女友。我要知道，她對你的影響！」那女人對我的影響．．．．．．她跟我是從小學就玩在一起的朋友，我不擅長運動，也不擅長交際。除此之外，長相拙劣且身材圓滾，讓我成為了被取笑的對象。這是一種霸凌，我直到上大學才知道。當下，我只是認為那些人鬧著我玩而已。而其中，就有那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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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一開始會跟著其他孩子起鬨，但漸漸她覺得無聊了，就不再傷害我了，反而開始問我平常看的書、喜歡的電影、卡通、連續劇等等。好像就是那時候，我開始喜歡上她的。她是個很酷的人，跑步比男生快、頭髮比男生短、打架比男生強、讀書比任何人都好。每當有人問起她喜歡的人時，她都會表現出不在意的態度。那種成熟，讓我深深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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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不五時，就會傳出誰喜歡她的緋聞，但她都不在意。對她來說，那些都只是幼稚的言論。她就好像一個任誰都想追求的光芒，我好像能從她身上找到失去的自信。過了好幾年，我才向她告白。她接受了，而我們也開始同居。最終，她離開了我，只是告訴我她對於這樣的生活膩了。她對於我的小說膩了，並且知道我不會成功。或許，不會成功這點就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跟著一個不會成功的人，任誰都會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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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又或者她只是對懦弱的我感到厭煩呢？我沒有能力給她做出任何承諾，也沒有金錢滿足她的物質生活。我只能試圖讓她發笑而已，而當她不再笑時，就代表不需要我了。我的懦弱殺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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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消失後的某天，她傳來訊息告訴我，我的漫才很有趣，或許會成功。」這讓我感到心絞痛，直接在家中哭了出來。她的一句話讓我重拾了信心，讓我想要靠漫才走下去。即便她已經不再了，我也把其當成我一生中最美的讚美詩。在那之後，過了很久，德義組合一直沒有紅起來。但我並不會因此感到灰心喪志，反而更想靠漫才走下去。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因為一句讚美而撐下去的人生。聽起來有些許沉重，對我來說，卻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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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目標，具體而言是啥？說一百萬人的笑聲，這要如何達成？」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想要讓大家都快樂笑出來。他告訴我，不只要線上直播，還要有傳統電視的轉播。除此之外，最好能夠翻譯成日文，那邊是漫才的發源地，必須得到日本的認可。林正英大叔說了很多，但我真正想要讓其笑出來的人只有她，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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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件事，我想要讓那些不看好我的人笑出來！」我突然話鋒一轉，想到這件事。我曾經想過，讓那些討人厭的孩子們笑出來，讓那些過去的人知道，我已經從那段痛苦中逃出來了。他們不需要因為傷害過我而感到自責，也不需要刻意避開有我的節目。除此之外，也不需要討厭漫才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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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你們創作者都有病，還是我們每個人都有病呢？」林正英大叔告訴我，或許每個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心病，只不過創作者這些人將其秀了出來，炫耀自己的傷痛文學，又或者唱獨角戲一樣，暗自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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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說過，有種人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那就是傷害過人卻不自知，直到好幾年過後才知道自己錯誤的傻子。那種人會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無法自拔。」我想，那女人說的就是自己吧。她是不是真喜歡我的段子，當我達到任誰都知道的成就時，就會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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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林正英又點燃了香菸，他告訴我，若有機會我可以試試看抽雪茄，那種舒服程度是做愛都比不上的。林正英大叔告訴大寶，這段話要寫進去，因為這樣能讓他看起來很帥。他倒酒的模樣，看起來十分老練。他品酒的模樣，就好像老饕一樣。他飲盡酒杯中的液體時，就好像復活的耶穌一樣，讓人感受到美感。他的一舉一動，都在表現出他來自上流社會。光是拿筆寫字，就讓人感受到書香氣息，甚至該說是中世紀貴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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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所謂的漫才到底是什麼？」漫才不就是逗人笑的職業嗎？我反問一句，想知道對方想說什麼。林正英這時才點出我的問題，我在顧慮什麼？我在想什麼？我想給觀眾看什麼？他提出了這三個問題，要我好好思考。我不太了解他的意思，想要他好好解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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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才師不就是點出社會問題，並且加以嘲諷的人嗎？但你的地獄梗，總是繞來繞去，不敢直面社會上發生的事情。既難懂又難以讓人得到共鳴。說幾個地獄梗就是漫才了嗎？不是吧！重點是你討厭什麼、你想要說什麼故事給人知道。不管是相聲、落語、脫口秀，還是天橋底下說書的人，都沒有像你一樣，膽小害怕的傢伙。」林正英大叔告訴我，漫才師可沒有這麼好當。說漫才跟漫才師可是兩回事，希望我重新認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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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挺喜歡你這小子的，所以為了找出你的問題，看了很多漫才節目。無論是台灣的也好，日本的也罷，都沒有出現過像你一樣害怕的人。」林正英大叔告訴我，通常都是我寫段子，這件事讓我為自己的形象顧慮了很多。因為曾受性騷擾爭議，讓我不敢開自己玩笑。想要保護自己最後的自尊心，結果變得放不開手腳。簡直就是本末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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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說的漫才，真能讓你前女友說出有趣二字嗎？」我就好像受到當頭棒喝一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走偏了？我輕聲答出了回答，不能。現在的我絕對不能讓那女人說出有趣二字，就算大家都覺得有趣，她覺得不有趣就沒有用了。我眨了眨眼，動了動嘴巴，最終將視線放在眼前的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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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討厭的人就是那種，自以為是創作者的傢伙。沒有自覺，也創作不出有趣的東西。那種人只會嚷嚷創作賺不了錢，這可不會讓人成功呢。但你不一樣，已經是個出色的創作者了，甚至有人願意稱呼你為漫才師。我想，你可以感到自豪。」林正英一面看著電腦中播放的搞笑短片，一面將這次的問診畫下句點。她的話語中帶有許多輕描淡寫的部分，卻讓我受益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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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你成功讓一百萬人笑出來後，我們開一場慶功宴吧！我這有幾瓶好酒，值得拿出來慶祝。」說罷，林正英大叔便請我們回去，順道要我把賒帳的錢掏出來。我告訴他下次再給，等到這一段經歷成為故事的時候，錢自然就會進他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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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講漫才，可不是為了治好我的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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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距離１００萬粉絲還差９９萬９千３百５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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