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悉咸對夾縫的認識極為有限,不僅僅因為他對異空間沒什麼探索欲,在此之前他經歷過的夾縫持續時間都不長,最久的一次體感不過半個多小時,他從來也沒見過大衣怪客這樣的特殊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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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只有他單獨被捲入的情況,陸悉咸往往放空片刻便感覺異常疲倦,有時還會睏得打盹,再次睜眼迎接的就是現實;而在有其他受害者的情況,他們消失的速度比陸悉咸的睡意來得更快,當夾縫中剩下他一人,也就意味著奇遇即將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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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人』是什麼?」相對可信但不說人話的蝕隱失蹤了,陸悉咸此時也只能向畢岳探聽情報,不知道陌生來客數錢的平靜狀態能維持多久,他爭分奪秒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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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夾縫中最重要的怪物,只要找出『說書人』的規則,就能回到現實!」畢岳迅速給出回答,「你可以想像它們是遊戲裡派發任務的NPC,會透露有關夾縫祕密的線索,完成任務後一切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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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任務?意思是要滿足怪物的要求?」陳暮江本能地感到不妥,他緊皺著眉追問:「會不會有危險性?如果沒達成的話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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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二連三的問題還來不及被回答,陸悉咸注意到陌生來客數錢的動作變慢了,腦袋也在緩緩轉動,怪物「視線」帶來的噁心感再次湧上,他見畢岳臉色蒼白,沒有要回答的意思,當即翻過櫃檯,朝頭扭了一半的怪物打了個響指:「喂,住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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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來客一滯,慢吞吞地把頭轉回來,並取了三張紙幣放在櫃檯的淺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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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幣很新,形制與陸悉咸所了解的任何一個時代都不相同,其中兩張是淺紫色、一張是深灰色,分別印有花草與飛鳥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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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來客將剩餘的錢收回長夾,動作間陸悉咸約略看見了錢包內收納著幾張名片,還有發票收據之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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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住客嗎……」畢岳目不轉睛地觀察著二人,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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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來客再次陷入凝滯,當陸悉咸以為對方付了錢就算完成任務,準備離開櫃檯時,黑色的皮革手套便倏地向他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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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朝上,指節微彎,似乎是在討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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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給他房間鑰匙!」畢岳反應相當快,搶著給出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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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悉咸抿起唇,不動聲色地從淺盤中拿起紙幣,拉開收銀機後依照裡頭原有的款項將之分類放好,接著他看向那塊寫著住宿規範的黑板,旁邊牆面掛著個上了鎖的白鐵盒,理應就是存放客房鑰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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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鐵盒該怎麼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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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來客耐心地等待著,皮革手套發出細微的嘎吱聲,腕部的縫合處有些脫線,指尖也有明顯磨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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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悉咸研究了一下收銀機的構造,憑直覺抽出了最底下的抽屜,找到一把小巧的鑰匙,比對了鎖孔後順利打開白鐵盒,裡頭如預期中掛滿了鑰匙,但有著零星幾個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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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店已經有人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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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數了數,橫排六個、豎排六個,整個盒子總共能容納下三十六把鑰匙,和303的日記所記載的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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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他該給眼前的怪物哪一把鑰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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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岳的未竟之言充滿不明朗的危險,用膝蓋想都知道要是沒有達成所謂的「任務」,怪物肯定不會善罷干休,從矮小男人不願透露後果的態度來看,失敗的代價顯然是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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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悉咸沒有猶疑太久,他轉頭拿起了那本入住名冊,連著筆一同朝陌生來客推去:「先登記,後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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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個舉動,畢岳抬起了眉,眼神中多了幾分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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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來客停頓半晌,伸出的手轉而拿起筆,陸悉咸緊接著翻開名冊,並有些意外地發現冊子裡的內容比記憶中少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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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陌生來客在空白格內一筆一劃刻下名字,卻無法辨認那團墨漬究竟是什麼東西,筆尖所運行的軌跡和最後寫出來的字完全不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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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能從姓名甚至筆跡得到絲毫線索,陸悉咸不情願地收回名冊,而陌生來客的那隻皮革手套又一次在他眼前伸出,這次怪物討要的動作更加明顯了,像是有點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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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什麼?你有預約嗎?」陸悉咸「嘖」的一聲,見陌生來客對這句話似有反應,他皺著眉等了片刻,那頂高禮帽左右晃了晃,意思大概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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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畢岳稱作「說書人」的怪物竟然會回應他的語句,這或許象徵了可溝通空間的存在,陸悉咸還想再問兩句以便得到更多判斷基準,然而他看見陌生來客的手套下出現古怪的起伏,由小至大的團塊如顯微鏡下的細胞來回爬動,視覺效果極為令人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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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這意味著陌生來客並不想再回答更多問題,陸悉咸闔上登記名冊,在腫塊將要鑽開手套縫線之前,他一把握住了怪物扭曲變形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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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咿!」這一下把旁觀得緊張兮兮的陳暮江嚇了一跳,畢岳也露出了不以為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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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怪物有個反射性抽手的力道,陸悉咸牢牢握住那隻比預期中體積更小的手,皮笑肉不笑地揚起嘴角:「……歡迎入住不眠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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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鬆開手,回身取下一把鑰匙遞給陌生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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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愣愣地等鑰匙落入掌心,慢慢將手握成拳,也許是受出乎意料的行為衝擊,它在原地停滯良久,久到陸悉咸準備祭出Plan B 把它掀出門外,忽然前廳的吊燈一陣閃爍,他霎時感覺身上那股黏膩的視線感消散,同時陌生來客的身影也不再佔據櫃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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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發生得太快,現場無一人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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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紅木大門「砰」地關上,把眾人從如墜夢中的狀態喚醒,丸子頭女性吸了一大口氣,最先出聲:「靠!你才是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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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了嗎?」陳暮江立即看向畢岳,從對方的面部解讀不出訊息,他又看回陸悉咸,用力點點頭:「完成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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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它的鑰匙是幾號房?」畢岳走上前來,看清白鐵盒裡新的空缺位置,他唸出編號,問:「303……我能知道你選這個房間的原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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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這個房間帶來的資訊量實在太大了,光是那本寫滿房客紀錄的日記就足以令人在意,放在RPG遊戲或密室逃脫絕對都是關鍵道具,不過陸悉咸給出303房鑰匙,並非純靠賭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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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迎上畢岳帶著懷疑的注視,不莊重地聳了聳肩,隨口答道:「我亂猜的,因為我的……生日是三月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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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畢岳的表情變得微妙,陸悉咸又裝模作樣地補上一句:「──幸好成功了,看來三月三號確實是個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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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畢岳敷衍地一笑,顯然壓根沒把陸悉咸的話當真,他虛假的笑容維持了幾秒,然後說:「……希望你一直這麼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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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畢先生不吝於把話說得清楚些,我想我會持續好運下去。」陸悉咸並沒有被矮小男人的語氣懾住,他雙手抱胸,單刀直入地問:「離開夾縫的方法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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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火氣這麼大,都說了夾縫裡要盡可能保持情緒穩定。」畢岳卻仍舊不正面回覆,他微微瞇起眼,和緩地說:「我不能說得太詳細,但『說書人』的出現對我們而言是好事,代表我們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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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悉咸沒有接話,他不喜歡和人兜圈子玩猜猜樂,更何況畢岳也並未表現出真的想把事情解釋清楚的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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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浪費口水在客套與打圓場,倒不如去樓上騷擾303住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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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預期之外的沉默,畢岳的表情有些尷尬,偏偏這時一旁傳來響亮的「卡滋」聲,三人一起看向正往口中送藥片的丸子頭女性,後者剛咬碎了一半,頓時不知這口藥該不該嚥,她看了看眾人,覺得自己又沒做什麼壞事,便瞪著眼理直氣壯地嗑下另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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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畢岳啼笑皆非,話還沒說完,便聽紅木大門又一次被叩響,他臉上閃過一段空白,驚訝地說:「怎麼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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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張嘛,總不能一天只接待一位客人。」陳暮江順口道,隨即感覺這話說得不吉利,他忙輕拍自己兩頰,迅速改口:「呸呸呸,現在又不是螢火蟲季,一天一組客人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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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所以會不會入住的人數達標以後任務就完成了?」丸子頭女性不安地盯著門,做出樂觀的假設:「然後我們就能離開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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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說話間,紅木門便被推開,只是和陌生怪客的到來有些不同,這次門口站著的是一個不甚清晰的人影,半透明、輪廓模糊,從上窄下寬的身形來看,像是一名穿著長裙的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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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虛影拖著同樣半透明的行李箱,步履輕快地踏入前廳,她在櫃檯前靜立片刻,然後像先前的陌生怪客一樣伸出手來,討要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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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記。」陸悉咸懶得廢話,直接把名冊推向虛影,然而女士無動於衷,呆呆地維持掌心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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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怎麼沒反應?」陳暮江邊習慣性架好機位對準靈異現象般的場景,邊擔憂地悄聲問,「甜,是不是你太兇了人家不想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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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悉咸翻了個白眼,剛想反駁,畢岳就嚴肅地撓著下巴鬍鬚,贊同了他的言論:「有道理,如果任務是『接待顧客入住』,隨著難度提升要求更精準的扮演也不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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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看人家女士的裙子樣式像後領主時代,那個年代可是崇尚紳士精神的!」丸子頭女性跟著端詳起來,煞有其事地說,「就不要說多還原古禮了,至少帶點笑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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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對,你快笑一個,我現在的角度很完美。」陳暮江被丸子頭女性帶偏了,獨自沉浸在鏡頭語言之中,他自言自語道:「薄霧、微光、半透明的女人,太棒了,連特效的錢都省了……不曉得能不能留存下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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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三人隔岸觀火不怕燒身的模樣,陸悉咸不禁想,難道在夾縫中存活下去的必要條件是神經大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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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說,沒有人驚慌失措地大呼小叫確實是好事,他模擬了一下情境,依言露出職業微笑,彬彬有禮地重新開口:「歡迎來到不眠旅店,本店採取先登記、後入住的模式,麻煩您在冊子上留下芳名,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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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虛影帶著水波般的紋路,這讓它的面容模糊得看不清細節,它眼神空洞地注視前方,寂靜在前廳延展,虛影一動也不動,堅持地要取得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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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悉咸斂起笑容,嘗試把名冊放到虛影手中,沒想到冊子竟從它掌心直接穿過,掉在了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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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自遠方傳來的淒厲尖叫劃破空氣,女性虛影也跟著冒起黑煙,如一鍋煮沸了的水,接連不斷的泡泡從它身上冒出,在破裂時噴濺出漆黑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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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悉咸眼疾手快,及時把名冊抽走,只見黑水珠落在檯面,像是有腐蝕性,迅速把木頭掏挖出一個個小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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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出事了?」陳暮江辨別出聲音來源,茫然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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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畢岳的臉驟然失去血色,他連忙倒退數步遠離虛影,「怪物的『凝視』轉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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