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吟詩樓寧靜的生活中,聞人殊除了作詩、會友,還做了一件影響後世文人風雅之事——造箋。
蜀中自古便以造紙聞名,尤其以麻紙為佳。但當時的紙張,大多幅面較大,顏色單一,主要用於公文和抄經,若用來寫詩,尤其是寫精緻的短詩,總顯得有些笨拙。
聞人殊是個追求極致美感的人。她希望能有一種小巧、精美、色彩雅緻的紙,可以配得上那些玲瓏剔透的詩句。
一個偶然的機會,她看到浣花溪邊,有百姓用溪水浸泡過的樹皮和芙蓉花瓣,製成一種帶有天然紋理和淡淡紅色的紙張。這給了她極大的啟發。
她開始親自研究造箋之法。
她並不是簡單地模仿,而是在傳統造紙工藝的基礎上,進行了大量的創新。她改進了原料的配方,除了傳統的麻、楮皮之外,她還嘗試著加入各種花瓣、樹葉,如芙蓉、紅花、萱草等,希望紙張能帶有天然的色彩和香氣。
為了讓紙箋的顏色更加鮮艷和持久,她四處尋訪名醫和染工,學習植物染色的技巧。她將蜀中常見的各種植物,如胭脂、梔子、藍草等,製成天然染料,反覆試驗,調配出各種深淺不一的色彩。
這是一個繁瑣而細緻的過程。她常常為了尋找一種理想的顏色,在山野間跋涉數日;也常常為了改進一道工序,在工房裡徹夜不眠。她的雙手,不再是只握毛筆的纖纖玉手,而是變得粗糙,甚至被染料染上了斑駁的顏色。
但她的眼中,卻閃爍著創造的喜悅。
經過無數次的失敗與嘗試,她終於成功了。
她造出的紙箋,小巧玲瓏,只有普通紙張的八分之一大小,非常適合書寫律詩和絕句。紙質細膩,韌性極佳,墨潤而不散。最妙的是它的顏色。她一改傳統紙張非白即黃的單調,創製出了一系列清雅的色彩,其中最為著名的,是一種被她稱為「松花色」的淡綠色,和一種被她稱為「胭脂色」的深紅色。
這兩種顏色,一種如春日初生的松針,帶著淡淡的生機;一種如美人臉頰的紅暈,帶著一抹相思的意味。
這就是後來聞名天下的「薛濤箋」(此處沿用歷史上薛濤的名字)。
薛濤箋一經問世,便立刻在文人墨客中引起了轟動。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精美雅緻的紙箋。用薛濤箋來謄寫自己的得意之作,成了一件極為風雅的事情。一時間,成都紙貴,薛濤箋成了蜀中最好的名片。
聞人殊並未將造箋之法視為秘密。她將自己的經驗,無私地傳授給了浣花溪畔的工匠們,帶動了整個地區的造紙業。
她自己最鍾愛的,還是那款深紅色的「胭脂箋」。
每當夜深人靜,她獨坐燈下,便會取出這種紅色的紙箋,給遠方的友人寫信。她的友人不多,韋皋算一個,還有幾位在長安時結交的詩友。
她的信,寫得很短,往往只是一首近作,或幾句問候。但那濃得化不開的胭脂色,卻彷彿承載了她所有未曾說出口的情感。
那紅色,是她對故人的思念,是她對往事的追憶,也是她那顆看似古井無波,實則依然熾熱的內心。
在松州流放時,她曾給元稹寫過信,用的都是最普通的白麻紙。那時的她,心中還有恨,有怨,有不甘。
而如今,她偶爾也會想起元稹。但當她拿起這紅色的紙箋時,卻不知該寫些什麼。往事已矣,愛恨都已模糊。她只是會在某個瞬間,輕輕地嘆一口氣,然後將這抹「相思之色」,留給了那些真正關心她、懂她的人。
薛濤箋,是聞人殊才情的另一種延續。如果說,詩歌是她與世界對話的方式,那麼造箋,則是她將自己內心的美,物化為一種可以觸摸、可以傳遞的載體。
那小小的彩色紙箋,不僅承載了千百年來無數詩人的情思,也承載了一個傳奇女子,在歷經滄桑之後,那份沉澱下來的、獨一無二的風雅與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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