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年歲的增長,聞人殊的心境愈發趨於平和與淡泊。
昔日的恩怨情仇,長安的繁華與屈辱,都像是前世的夢,漸漸遠去。她厭倦了世間的紛擾,開始向道家的哲學中尋求精神的寄託。
唐代宗-教氣氛濃厚,道教尤為興盛。成都附近,便有青城山這樣的道教聖地。聞人殊年輕時,便對老莊思想有所涉獵,只是那時身在紅塵,終究無法潛心體會。如今,在浣花溪畔過了十餘年的清淨日子,她漸漸從道家「清靜無為」、「順應自然」的思想中,找到了與自己心境的契合之處。
一個秋日的午後,她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決定——她換下了伴隨自己半生的襦裙,穿上了一襲寬大的青色道袍。
她並沒有正式入觀修行,也沒有拜任何道士為師。她只是選擇了一種更為自由的「居士」身份。這件道袍,對她而言,更多的是一種姿態,一個宣告。
它宣告著,她與那個曾被束縛於樂籍,周旋於權貴之間的聞人殊,徹底地做了告別。
穿上道袍的她,並未因此顯得孤高清冷。相反,她變得更加溫和與從容。每日里,她依舊在吟詩樓中讀書、寫字、會友、造箋。只是,她的談吐中,少了幾分對世事的評判,多了幾分對天道的感悟。
她開始研讀《道德經》和《莊子》。那些玄妙的文字,為她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她從中領悟到,個體的生命,在浩瀚的天地之間,是何其渺小;而所謂的榮辱得失,更是過眼雲煙。
這種思想的轉變,也反映在她的詩歌創作中。
她後期的詩,少了邊塞詩的蒼涼與悲壯,也少了早期詩歌的綺麗與感傷,多了一種沖淡平和的韻味。她寫山間的明月,寫庭院的落葉,寫溪水的流淌,筆觸簡潔,意境悠遠,充滿了禪意與哲思。
「掃地樹留影,拂床琴有聲。」
寥寥數字,便勾勒出一個心遠紅塵的隱士形象。這正是她當時心境的真實寫照。
朋友們對她的改變,大多表示理解和尊重。韋皋在聽說此事後,曾特意從州府前來看她。看到她身著道袍,氣定神閒的模樣,韋皋感慨萬千。他知道,這個他一手提拔,卻也曾被他牽連的奇女子,終於找到了自己內心的歸宿。
兩人沒有談論過去,只是像多年老友一樣,品茶弈棋,談論著山水之樂與道家玄理。臨別時,韋皋對她說:「看你如今的樣子,我便放心了。」
然而,聞人殊的「出世」,並非是完全地不問世事。她只是選擇用一種更為超然的態度,來面對這個世界。
她依舊關心著蜀中的百姓。她會用自己造箋所得的收入,去接濟那些貧困的家庭。她也會在災年,請求韋皋為百姓減免賦稅。她的善良,是發自內心的,不求任何回報。
對於那些前來求教的年輕詩人,她也依舊是那個循循善誘的老師。她教導他們,作詩先要修心,心靜了,詩自然就有了靈氣。
「身著道袍,心遠紅塵」,這句話,準確地概括了聞人殊晚年的生活狀態。她的身體,雖然還生活在這個凡俗的世界,但她的心,卻早已超越了世俗的羈絆,達到了一種自由自在的境界。
她不再為自己的身份而自卑,不再為他人的眼光而煩惱,也不再為逝去的感情而傷懷。她的人生,經歷了大起大落,嘗遍了酸甜苦辣,最終在一襲青色的道袍里,沉澱為一種寧靜的智慧。
浣花溪畔的吟詩樓,從此不僅僅是一個詩人雅集的場所,更像是一個隱藏在塵世中的小小道場。聞人殊在這裡,用她自己的方式,詮釋著「道法自然」的真諦。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首充滿哲理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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