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的流放生涯,隨著一紙赦令的到來而宣告結束。
這得益於韋皋的持續斡旋。他始終對聞人殊心懷愧疚,在朝中風聲稍緩之後,便立刻上書,稱聞人殊在邊塞之地,「靜思己過,已有悔意」,且其才華若就此埋沒,實為可惜。
唐憲宗對這個才女也還留有印象,便順水推舟,准許她返回蜀中,但不得再入長安。
對聞人殊而言,這已是天大的恩賜。她對長安,那個帶給她榮耀與屈辱的帝都,早已沒有了留戀。能回到故鄉,回到那片養育了她的錦江水邊,是她夢寐以求的歸宿。
她拜別了松州的黃沙與冷月,踏上了返回成都的旅程。
重返成都的那一天,正是暮春時節。錦江兩岸,繁花似錦,柳絮紛飛,一如她當年離開時的模樣。只是,看風景的人,心境已完全不同。
她婉拒了所有故交的接風宴請,也謝絕了韋皋為她安排的府邸。她選擇在城西的浣花溪畔,尋了一塊僻靜之地,住了下來。
浣花溪,是當年詩聖杜甫流寓成都時的故地。這裡溪水清澈,翠竹環繞,充滿了詩意的寧靜。聞人殊愛上了這裡的清幽。她用自己多年來的積蓄,加上韋皋的資助,親自設計,並僱人在溪畔修建了一座小樓。
這座小樓,她為其取名為「吟詩樓」。
樓不高,只有兩層,青瓦白牆,飛簷翹角,帶著典型的蜀中民居風格。樓前,她親手栽種了數十竿翠竹;樓後,她開闢了一片小小的花圃,種上了四季的花卉。
吟詩樓落成之後,很快便成了成都文人墨客的聚集之地。人們都知道,昔日名滿長安的女校書,如今隱居於此。他們慕名而來,帶著自己的詩作,希望能得到聞人殊的點評。
聞人殊一改在長安時的鋒芒畢露,變得平和而內斂。她不再需要周旋於權貴之間,察言觀色。在吟詩樓裡,她可以做回最純粹的自己。她以茶會友,與來訪的文人們談詩論道,切磋技藝。
她的學識和見解,折服了每一個人。無論是成名已久的老詩人,還是初出茅廬的年輕學子,都能從與她的交談中,獲益匪-淺。
漸漸地,「浣花溪畔聞人殊」,成了蜀中一道獨特的文化風景。
在吟詩樓裡,聞人殊的生活,過得簡單而充實。她每日清晨聞著鳥鳴醒來,親自打掃庭院,侍弄花草。上午,她臨窗讀書,或是練習書法。下午,若有訪客,便與之談詩品茶;若無人來,她便獨自一人,沿著浣花溪散步,從自然萬物中汲取創作的靈感。
她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靜。
在長安,她的詩,是寫給別人看的,是為了在宴會上贏得讚譽,是為了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中立足。而在浣花溪畔,她的詩,是寫給自己,寫給這片山水,寫給內心的。
她的創作,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境界。她的詩,少了幾分雕琢,多了幾分天然;少了幾分憤懣,多了幾分曠達。她寫浣花溪的流水,寫窗前的翠竹,寫雨後的花香,信手拈來,皆成佳句。
那些在邊塞積累的厚重,與在故鄉山水中獲得的寧靜,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風格。
吟詩樓,是她為自己建造的物質家園,更是她為自己疲憊的靈魂,找到的一個精神歸宿。在這裡,她終於擺脫了樂籍的枷鎖,擺脫了流言蜚語的困擾。
她不再是誰的附庸,不再是誰的點綴。她就是聞人殊,一個獨立的、純粹的詩人。
浣花溪的水,日復一日地從吟詩樓前流過,洗濯著她過去的傷痛,也見證著她此刻的安寧。那座矗立在溪畔的小樓,成為了她後半生的依靠,也成為了蜀中詩壇一個不朽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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