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的背叛,不僅讓聞人殊心碎,也間接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
這段轟動一時的戀情,成了政敵攻擊韋皋和元稹的把柄。朝中的御史言官上奏,稱韋皋身為封疆大吏,卻沉迷於與樂籍妓女的詩酒之樂,有失官箴;又稱元稹品行不端,私德有虧,不堪大用。
一時間,朝堂之上,風雨滿樓。
唐憲宗雖有心維護韋皋,但面對洶湧的輿論,也不得不做出姿態。最終,韋皋被削去了部分兵權,留任西川節度使,但被警告需「閉門思過」。而元稹,則被貶為江陵府士曹參軍。
而這場政治風波的中心,聞人殊,則成了最無辜的犧牲品。
為了平息非議,也為了「懲戒」這個攪動了長安風雲的女子,一道聖旨下來,將她逐出長安,流放至松州。
松州,位於大唐的西南邊陲,與吐蕃接壤,是個苦寒之地。那裡黃沙漫天,氣候惡劣,常有戰事發生。對於一個在錦江邊長大,習慣了長安繁華的女子來說,那幾乎是一個世界的盡頭。
得到消息的那天,聞人殊沒有哭,也沒有鬧。她只是靜靜地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她的行囊很簡單,幾件換洗的衣服,一方硯台,幾支毛筆,還有一疊厚厚的空白紙張。
那些曾經讚美她、追捧她的達官顯貴們,此刻都避之唯恐不及。只有韋皋,派人悄悄送來了一些銀兩和一封信。信中,韋皋表達了他的歉意與無奈,並囑咐她到了松州,一切小心。
聞人殊看著那封信,心中五味雜陳。她對韋皋,有感激,也有怨恨。但她知道,在這場權力的遊戲中,韋皋也只是身不由己。她誰也不恨,只恨自己身如浮萍,命不由己。
押送她的官差,還算客氣,並沒有過多為難她。他們一路西行,穿過秦嶺的崇山峻嶺,走過崎嶇的蜀道。聞人殊看著窗外的景色,從長安的楊柳依依,變成了川蜀的茂林修竹,再變成了高原的荒涼蕭瑟。
她的心,也隨著這景色的變換,一點點地沉寂下去。
抵達松州時,已是深秋。塞外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城中的百姓,大多是戍邊的士兵和他們的家眷,臉上都帶著被風霜侵蝕的痕跡。這裡沒有詩,沒有酒,沒有精緻的園林,只有連綿的營帳,高聳的烽火台,和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氣息。
她被安排在一個小小的院落裡,名義上是「安置」,實則與軟禁無異。她被禁止隨意出門,每天都有士兵在門外看守。
在最初的日子裡,巨大的孤獨和絕望,幾乎將她吞噬。她常常在深夜被凍醒,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感覺自己像是被整個世界遺棄了。
但聞人殊,終究不是一般的弱女子。在絕望的谷底,她骨子裡那股不屈的韌性,被激發了出來。
她開始在塞外艱苦的環境中,尋找詩的靈感。
她寫天邊的落日,「落日熔金,暮雲合璧」;她寫邊關的冷月,清冷如霜;她寫戍邊的士兵,他們的鄉愁與豪情。她的詩,不再局限於個人的愛恨情仇,而是融入了更為廣闊的天地和更為深沉的家國情懷。
塞外的風霜,洗去了她身上的脂粉氣,賦予了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她的字,也變得更加蒼勁有力,筆鋒之中,彷彿能看到邊關的鐵馬冰河。
在松州的三年,是聞人殊人生中最為艱苦的三年,也是她詩歌創作的又一個高峰。她將所有的痛苦、孤獨和思索,都付諸筆端。
她不再是那個在權貴宴席上博取讚賞的聞人殊,也不再是那個為情所困的聞人殊。在塞外的霜寒之中,她找到了一個更為真實,也更為強大的自己。
她像一株生長在戈壁上的紅柳,雖然飽受風沙的摧殘,卻將根深深地扎進了土地,開出了最為堅韌的花。這段流放的經歷,是她人生的一場劫難,卻也成了她的一場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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