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特摩斯三世現在已經二十二歲了,不再是那個在妮斐魯成為攝政時的五歲男孩。他已經成長為一個精瘦、堅硬的男人,有著鷹一樣的眼睛和緊繃的下巴。他在軍隊中訓練,在將軍們的教導下學習戰爭藝術。
但他仍然不是埃及真正的統治者。
「這是不自然的,」他對他最親近的顧問說,他們聚集在他的私人房間,遠離宮殿的主廳,「我是法老,是合法的統治者。她只是我的繼母,只是攝政。但她戴著雙重冠,她下達命令,她——」他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她甚至戴著假鬍鬚,像男法老一樣。」
「殿下,」將軍們中最資深的一位說,他曾經反對妮斐魯的攝政,「時機尚未成熟。她擁有阿蒙神廟的支持,她擁有人民的愛戴。如果你現在挑戰她——」
「那我會等到什麼時候?」圖特摩斯憤怒地打斷,「等她死嗎?她才四十五歲,健康強壯。我應該在她的陰影下再等二十年嗎?」
房間陷入沉默。這是沒人敢大聲說出的問題。
在宮殿的另一端,妮斐魯非常清楚繼子的不滿。她的情報網——由忠誠的僕人、祭司和官員組成——不斷向她報告圖特摩斯的會議,他的抱怨,他在軍隊中的支持者。
「妳必須採取行動,」塞尼穆特催促她,「要麼給他一些權力讓他滿足,要麼——」
「要麼什麼?」妮斐魯平靜地問,「殺了他?流放他?他是合法的法老,是我丈夫的兒子。而且,」她停頓了一下,「他並沒有錯。」
塞尼穆特震驚地看著她。
「他有權憤怒,」妮斐魯繼續說,「從某種角度看,我確實篡奪了他的王位。我從攝政變成了共治法老,然後實際上把他邊緣化了。如果我是他,我也會怨恨。」
「那麼妳打算怎麼做?」
妮斐魯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卡納克神廟,「我會給他一些真正的東西去做。不是象徵性的頭銜,而是真正的責任。」
幾天後,她召見了圖特摩斯。
這是多年來他們的第一次真正的私人會面。通常,他們在公開儀式上互動,保持著禮貌但冰冷的距離。
「坐,」妮斐魯說,指著她對面的椅子。
圖特摩斯猶豫了一下,然後坐下。他的姿勢是防禦性的,像準備戰鬥的士兵。
「你恨我,」妮斐魯直截了當地說。
圖特摩斯的眼睛閃爍,「我——」
「不要否認,」妮斐魯打斷他,「我尊重誠實。你有權利恨我。我奪走了你的王位。」
「你承認了,」圖特摩斯說,聲音緊繃。
「我承認我採取了權力,」妮斐魯說,「但我不為此道歉。你五歲的時候,埃及需要一個能夠統治的人。我做了必須做的事情。」
「而現在?」圖特摩斯挑戰道,「我不再是五歲了。」
「不,你不是,」妮斐魯同意,「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談談。」
她拿出一卷莎草紙,展開在桌上,「這是埃及的軍事情報。努比亞的南部邊境有動盪。米坦尼帝國在北部增加活動。我們的軍隊需要現代化,需要新的戰術,需要一個能夠領導它的人。」
圖特摩斯看著地圖,他的興趣明顯被激起了,「你想讓我——」
「我想讓你成為軍隊的最高指揮官,」妮斐魯說,「真正的指揮官,不是名義上的。你將負責訓練、戰略、戰役。我將給你資源,給你權威。但作為交換,你必須證明你值得信任。」
「這是賄賂,」圖特摩斯說,但他的聲音裡有了不同的音調——不是憤怒,而是思考。
「這是認可,」妮斐魯糾正,「你在軍事事務上訓練有素。你的教官說你是個天生的戰術家。埃及需要這種才能。我需要知道邊境是安全的,這樣我才能專注於建設、貿易、內政。」
她向前傾身,「我們可以是敵人,互相破壞,最終摧毀我們建造的一切。或者我們可以是盟友,每個人做自己最擅長的事情。選擇權在你手裡。」
圖特摩斯沉默了很長時間。妮斐魯能看到他臉上情感的掙扎——驕傲、懷疑、野心、憤怒,最終是實用主義。
「我想要完全的軍事控制權,」他最終說,「不需要每一個決定都得到你的批准。」
「同意,」妮斐魯說,「只要你不把軍隊用來反對我。」
「而當你死後?」圖特摩斯直接問。
「當我死後,」妮斐魯說,「你將成為唯一的法老。我沒有繼承人,沒有子女可以挑戰你。王位將是你的。」
「你可能再活二十年。」
「也許,」妮斐魯承認,「或者我明天可能死於一場意外。諸神決定我們的壽命,不是我們。但在我活著的時候,埃及需要穩定。你能給我這個嗎?」
圖特摩斯研究她的臉,尋找欺騙的跡象。但妮斐魯的表情是開放的、誠實的。
「我會領導軍隊,」他最終說,「我會保護埃及的邊境。但不要要求我愛你。」
「我不要求愛,」妮斐魯說,「我要求尊重和合作。其餘的是你自己的事。」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一種不安的平衡在兩位法老之間建立起來。圖特摩斯將他的能量投入軍事事務,並且證明自己確實是個傑出的將軍。他現代化了軍隊,引入了新的武器,訓練了更有效率的作戰單位。
他的第一次真正的考驗來自南部。努比亞的一個部落聯盟挑戰埃及的權威,拒絕進貢。
圖特摩斯率領軍隊南下。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獨立指揮。
妮斐魯在底比斯等待消息。她的顧問們緊張不安。
「如果他失敗了,」一個官員低聲說,「這會削弱他的權威,但也會削弱你的決定——把軍隊交給他。」
「如果他成功了,」另一個人說,「他會變得更加自信,可能更難控制。」
「那麼讓我們希望他成功,」妮斐魯說,「埃及需要強大的邊境,比我的自我更重要。」
三個月後,勝利的消息傳來。圖特摩斯不僅擊敗了叛亂的部落,還推進得更遠,鞏固了埃及在努比亞的控制,並建立了新的要塞。他的戰術報告顯示了驚人的軍事才能。
當他回到底比斯時,妮斐魯在神廟舉行了盛大的凱旋儀式。她公開表揚他,授予他新的頭銜,下令雕刻紀念他勝利的浮雕。
那天晚上,圖特摩斯出人意料地來到她的私人房間。
「我來謝謝你,」他說,語氣僵硬但真誠。
「不需要感謝,」妮斐魯說,「你贏得了那場勝利,不是我。」
「你給了我機會,」圖特摩斯說,「如果你像其他人一樣對待我——像一個威脅,像一個需要被控制的傀儡——我會......」他停頓了一下,「我會變成那樣的人。」
妮斐魯看著他,在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了一些新的東西——不是怨恨,而是謹慎的尊重。
「我們都是埃及的僕人,」她說,「我們服務的方式不同,但目標是一樣的。也許,有一天,你會理解我為什麼做我所做的事情。」
「也許,」圖特摩斯說,他轉身離開,但在門口停住了,「那些紀念碑,那些方尖碑,那些神廟——當我統治時,我不會摧毀它們。」
妮斐魯的心臟跳了一拍,「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圖特摩斯說,不轉身,「我看到人民如何談論它們,如何為它們感到驕傲。我不會因為個人怨恨而剝奪埃及的榮耀。」
然後他離開了。
妮斐魯坐在那裡很長時間,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感——寬慰、悲傷、希望,還有一絲預感。
她不知道圖特摩斯是真心的,還是只是在那一刻這麼想。她不知道,當她死後,他會信守諾言,還是會在憤怒和渴望留下自己遺產的驅使下,試圖抹除她的名字。
歷史會證明,真相比任何單一的答案都更複雜。
但在那個夜晚,有那麼一刻,兩個統治者——一個女人打破了每一條規則成為法老,一個男人在她的陰影中等待自己的時刻——達成了一種理解。
這種理解會持續嗎?只有時間會證明。
而時間,正如妮斐魯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的,不站在任何人一邊。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y6DV14L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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