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殊,這個一度被父親捧在掌心的名字,如今被登記在了長安教坊的樂籍之上。那朱紅色的名冊,像一道無法磨滅的烙印,將她從書香門第的千金,貶為了官家的歌妓。
這一切的轉折,源於父親的倒台。昔日門庭若市的聞人府,一夜之間樹倒猢猻散。她和家人被沒為官奴,她因被查出通曉詩文,容色尚可,便被劃入了教坊司。
初入教坊的日子,是灰暗的。她收起了所有的鋒芒與驕傲,像一株在嚴冬中枯萎的蘭草。她每日跟著教習的姑姑們學習歌舞,撥弄著陌生的琵琶,唱著那些她曾經只會在詩詞中讀到的靡靡之音。她笨拙地模仿著,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合格的歌妓,而不是一個格格-入的前朝小姐。
然而,她的才華是藏不住的。
一日,秘書省的官員們在教坊舉行宴會,席間需要歌妓謄寫詩文助興。姑姑們識字不多,謄寫的字跡更是難登大雅之堂。在眾人手忙腳亂之際,聞人殊默默地接過了紙筆。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個畏縮的官妓聞人殊,而是錦江邊那個揮灑自如的才女。她的字,汲取了鍾繇的古樸和王羲之的飄逸,筆鋒流轉間,既有女子的娟秀,又不失風骨。一篇應景的詩作,在她筆下不僅是文字的排列,更像是一場流動的舞蹈。
滿座皆驚。
主持宴會的秘書監韋皋,更是驚為天人。他當場便問起了聞人殊的身世。當得知她是罪臣之女後,韋皋嘆息不已。他愛其才華,不忍其埋沒於紅塵脂粉之中,但礙於律法,無法為她脫籍。
思慮再三,韋皋想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他以秘書省的名義,正式聘請聞人殊為「校書郎」。
這在當時,是個驚世駭俗的決定。
校書郎,雖是個品級不高的文官,卻是清貴之職,向來由飽學之士擔任,從未有過女子,更遑論是樂籍中的官妓。
消息一出,長安城議論紛紛。有人讚韋皋不拘一格降人才,有人則斥其荒唐,認為這是對朝廷體制的羞辱。
對聞人殊而言,這道任命彷彿是從污濁的泥潭中伸出的一隻手,將她拉回了那個她熟悉的世界——一個充滿筆墨書香的世界。
她換下了華麗而束縛的歌妓服飾,穿上了淡雅的青色襦裙,雖然依舊是樂籍之身,但她的工作地點,卻從喧鬧的教坊變成了寂靜的秘書省。
她每日的工作,是整理、校對那些浩如煙海的古籍。那些發黃的紙張,那些熟悉的墨香,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在書卷之間,她可以暫時忘記自己的身份,沉浸在文字的海洋裡。她校對的典籍,從《詩經》到《漢書》,每一字每一句,她都仔細推敲,力求完美。她的學識和細心,很快便贏得了秘書省同僚們的尊敬。
他們開始稱她為「女校書」,這個稱呼,帶著一絲驚訝,一絲好奇,但更多的是認可。
聞人殊的生活,似乎找到了一種奇特的平衡。白天,她是秘書省裡沉靜博學的女校書;夜晚,她仍需回到教坊,應對那些官員們的宴飲。
只是,如今的她,已不再是那個任人擺佈的歌妓。
「女校書」的頭銜,成了她最好的護身符。官員們欣賞她的才華,尊重她的學識,不再將她視為普通的歌妓。他們與她談詩論畫,品評文章,而不是對她動手動腳。
在一次次的宴會上,她以詩文為武器,以才情為盾牌,遊刃有餘地周旋在各色權貴之間。她變得更加沉靜,也更加敏銳。她學會了在不動聲色中觀察人心,在言笑晏晏中洞察時局。
紅塵是個大染缸,但聞人殊的心,卻在書卷的洗濯下,愈發清澈。樂籍的身份,是她無法擺脫的枷鎖,但「女校書」的職位,卻為她打開了一扇窗,讓她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以女子的身份,以官妓的身份,在男權主導的文官世界裡,贏得一席之地。
她像一株生長在峭壁上的松,根植於最卑微的塵埃,卻努力地向著太陽伸展。長安城的風沙,吹動著她青色的裙角,也磨礪著她那顆不甘沉淪的詩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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