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中葉,安史之亂的煙塵雖已落定,但那場席捲帝國的風暴,依然在每個人的心中留下了細微卻深刻的裂痕。長安城恢復了往日的繁華,坊市間的喧囂與西域傳來的駝鈴聲交織,試圖掩蓋住那段血與火的記憶。
城南的一座府邸庭院中,春意正濃。八歲的聞人殊正踮著腳,用小小的石杵,在一方古樸的硯台上研墨。她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墨汁在水中一圈圈暈開,像極了她此刻的心緒。
她的父親,時任朝議郎的聞人遠,此刻正站在廊下,含笑看著女兒。殊兒是他唯一的掌上明珠,不僅生得粉雕玉琢,更有一顆七竅玲瓏心。尋常女孩還在玩泥巴的年紀,她卻已能通讀詩文,甚至偶爾會冒出幾句連他都為之驚豔的句子。
「殊兒,在想什麼呢?」聞人遠輕步走下台階。
聞人殊抬起頭,那雙眼睛清澈得像一汪秋水,倒映著庭院裡那棵高大的梧桐樹。「父親,我在想,這棵樹站了這麼久,看過了多少南來北往的飛鳥,又送走了多少東去西來的風呢?」
聞人遠心中一動,這不像是一個八歲孩子會有的感慨。他撫摸著女兒的頭,指著那棵梧桐樹,半是考較,半是玩笑地說:「好殊兒,既然你對此樹有情,何不為它賦詩一首?」
聞人殊沒有絲毫猶豫,她望著那亭亭如蓋的樹冠,清脆的童音在靜謐的庭院中響起,如玉石相擊:
「庭除一古桐,聳干入雲中。」
聞人遠點點頭,起句平實,卻有氣象。
女孩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貼切的詞句,她看著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接著念道:
「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
就是這一句,讓聞人遠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他喃喃自語,心中百感交集。這句詩對仗工整,意境開闊,出自八歲女童之口,堪稱奇才。但這詩中描繪的景象——敞開懷抱,迎來送往,接待四方賓客——對於一個注定要深居閨閣的士族女子而言,卻是一個極其不祥的預兆。那分明是交際花、是風塵中的樂伎才會有的生活。
他看著女兒那天真無邪的臉龐,她還不明白自己脫口而出的詩句,竟一語成讖地道出了自己未來的命運。聞人遠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刺痛與憂慮。他多麼希望女兒能像尋常女子一樣,嫁入高門,相夫教子,安穩一生。可這該死的才華,就像一團藏不住的火焰,注定要將她推向那個璀璨卻也危險的舞台。
「好詩,好詩。」聞人遠強壓下心中的不安,重新露出笑容,「只是……殊兒,這詩有些太過……外露了。女兒家,還是應當含蓄些。」
聞人殊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還不明白,為何一句讚美梧桐樹的話,會讓父親的眼神變得如此複雜。
她只是看著那漫天飛舞的柳絮,覺得它們像極了長安城的雪,美麗,卻留不住。而她不知道的是,許多許多年後,她會離開這座繁華的帝都,去往遙遠的蜀地,在另一條名為「錦江」的春色裡,用一種染着胭脂色的信紙,寫下自己顛沛流離卻又光芒萬丈的一生。
而那一切的起點,就在這個春日的午後,在這兩句無心卻有命的詩裡。
ns216.73.216.6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