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旬齋期的某個陰沉下午,阿格妮絲宣布,她將在繆斯神廟外的老地方,舉行一次公開演講。消息傳出,整個亞歷山大港都為之震動。在這樣一個充滿敵意的時刻,這無異於一次自殺。
總督奧列斯特派人送來緊急信函,懇求她取消這次演講。「這不是勇敢,是魯莽!」他寫道,「你正在走進他們為你設下的陷阱!」
但阿格妮絲心意已決。這不是為了挑戰西里爾,也不是為了說服那些已經被仇恨蒙蔽的人。這是為了她自己,為了她的學生,也為了那些在黑暗中依然渴望光明的少數靈魂。這是她作為一個哲學家,最後的責任。
演講那天,天空佈滿了鉛灰色的雲。講壇周圍的聽眾稀稀拉拉,不到三十人。大部分是她最忠誠的學生,還有幾個年邁的學者,以及零星幾個眼神中混雜著好奇與恐懼的陌生人。總督奧列斯特派來了一整隊衛兵,將這個小小的場地與外面越聚越多的、充滿敵意的人群隔開。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阿格妮絲走上講壇。她依然穿著那件樸素的白色長袍,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她環視著台下每一張憂心忡忡的臉,然後將目光投向遠方那座在陰雲下若隱若現的燈塔。
她演講的題目是:《論真理的本質與提問的勇氣》。
「朋友們,同行者們,」她開口,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彷彿能穿透所有的喧囂。「今天,我們不討論星辰的軌道,也不解析古老的詩篇。我們來談談我們自身——我們作為一個會思考的人,所擁有的最寶貴、也最脆弱的東西。」
「有人告訴你們,真理是一個封閉的盒子,已經由他人為你們定義好,你們的責任僅僅是接受與信仰。他們說,提問是罪,懷疑是通往地獄的道路。」
「但我今天想告訴你們,真理不是一個盒子,而是一片廣闊的海洋。我們每個人,都是在岸邊撿拾貝殼的孩子。我們所知的,永遠只是滄海一粟。承認自己的無知,是智慧的真正開端。而敢於向權威、向傳統、向我們內心最根深蒂固的觀念提出問題,則是我們駛向那片海洋的唯一航船。」
她的聲音越來越有力,充滿了激情。「提問的勇氣,是區分一個人是活著,還是一個僅僅在呼吸的空殼的標誌。當我們停止提問,我們的思想就死了。當一個社會禁止提問,那這個社會就正在步入思想的墳墓。」
她沒有點名西里爾,但每句話都像一把利劍,刺向他用教條和恐懼建立的統治。
「不要害怕那些試圖熄滅你們思想之光的人。他們之所以喧囂,是因為他們內心虛弱。他們之所以需要用暴力來推行他們的『真理』,是因為他們的『真理』無法靠自身站立。而真正的真理,如同幾何公理,如同星辰的運行,它不需要咆哮,它只是靜靜地存在著,等待那些有勇氣、有理性的人去發現。」
演講的最後,她輕聲說:「守住你們提問的權利,就像守住你們的生命一樣。因為一個不能提問的生命,是不值得活的。無論未來多麼黑暗,永遠,永遠不要放棄思考。」
話音落下,台下一片寂靜。接著,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她的學生們眼中含著淚水,向他們的老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然而,在這掌聲之外,是衛兵防線外那片人山人海的、充滿仇恨的沉默。他們聽不懂她的演講,或者說,他們被教導著不要去聽。他們只看到一個「女巫」在進行最後的蠱惑。阿格妮絲的演講,為她的追隨者點燃了永不熄滅的火焰,但同時,也為自己拉下了死亡的帷幕。
她走下講壇,平靜地接受了學生們的致意。她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以一個自由的哲學家身份,站在陽光下。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9nREO524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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