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港的阿哥拉(Agora),也就是中央市場,曾經是思想交流與商業貿易並存的活躍心臟。在這裡,柏拉圖的信徒可以與斯多葛學派的門生辯論,來自羅馬的商人可以和埃及的農夫討價還價。但如今,這裡的空氣變了。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自由的思辨,而是一種由恐懼和仇恨餵養的竊竊私語。
「你聽說了嗎?那個女哲學家,她晚上會召喚魔鬼。」一個魚販壓低聲音對他的顧客說,眼睛不時瞥向遠處巡邏的羅馬士兵。
「我聽說,總督之所以頭上受傷流血不止,就是中了她的詛咒。」一個賣莎草紙的商人補充道,臉上滿是恐懼。「她是個女巫,主教大人說得沒錯。」
這些低語,像毒藤一樣在人群中蔓延,纏繞住每一個人的心智。阿格妮絲的形象,在這些交頭接耳中,被徹底扭曲了。她不再是那個在繆斯神廟啟迪智慧的女學者,而是一個高高在上、與不受歡迎的羅馬總督勾結、用凡人聽不懂的咒語(數學與哲學)來吸取城市活力的邪惡存在。
她的智慧成了她最大的罪狀。因為普通人無法理解,所以他們感到恐懼。因為西里爾給了他們一個簡單的解釋——「那是魔鬼的語言」——所以他們選擇相信。相比於去理解複雜的宇宙法則,將一切歸咎於一個女巫,要容易得多。
阿格妮絲為數不多的幾個忠誠學生,試圖在廣場上為她辯護。他們鼓起勇氣,站在市場的台階上,試圖向人們解釋天文學的原理,講述邏輯與理性的重要性。
「各位!」年輕的西諾大聲說,「阿格妮絲老師教導的是真理,是關於星辰運行的知識,而不是魔法!」
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嘲諷與謾罵之中。
「滾開!你們這些魔鬼的門徒!」
「你們也被她迷惑了!你們的靈魂已經被出賣了!」
有人朝他們扔爛掉的水果和蔬菜。很快,謾罵就演變成了推搡和毆打。忠誠的學生們寡不敵眾,被憤怒的民眾打得鼻青臉腫,狼狽地逃離了廣場。
阿格妮絲從她馬車的帘子縫隙中,看到了這一幕。那天,她正要去拜訪一位年邁的學者,取回一本珍貴的亞里士多德手稿。她的馬車被充滿敵意的人群堵在了廣場邊緣,無法前行。
她看到了西諾臉上的血跡,看到了其他人身上的污穢。她看到了那些曾經向她致敬、向她請教問題的市民,如今眼中只剩下仇恨的火焰。他們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個怪物。
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哀攫住了她的心。她不害怕死亡,但她為這些被蒙蔽的靈魂感到悲哀。他們摧毀的,不僅是她的名譽和生命,更是他們自己得以自由思考、免於愚昧的權利。他們在主教的煽動下,親手掐滅那盞本可以照亮他們前行之路的燈塔之光。
馬車夫顫抖著問:「夫人,我們……我們還要去嗎?」
阿格妮絲沉默了許久,人群的低語像海浪一樣拍打著她的馬車。最後,她輕輕地說:
「回去吧。」
她知道,廣場已經不再是理性的講壇,而是狂熱的祭壇。在這座祭壇上,第一個被獻祭的,就是真理。而她,將是下一個祭品。 inevitable 的宿命感籠罩著她,她知道,屬於她的時間,不多了。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GL4Zt9Ai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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