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海E-0 ～在這個生得計畫、死得隨機的世界，我成了最大意外～ - 第六章：昨日之後

沈星璃再次醒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不是冷、也不是痛，而是空。

她的身體，像被挖去了一部分人生，只留下一層乾淨的殼。

頭頂的燈光毫無溫度，照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層薄薄的陰影。

她坐起身，任憑長髮滑落肩頭，動作安靜到不像個剛醒過來的人，更像一個被啟動的裝置。

而她，正看著自己的那層殼——感到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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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璃彷彿解離了一般，看著依舊完美的自己，有條不紊地做著上學的準備。

畫好淡妝、整理好頭髮、弄好便當、燙好制服、擦亮皮鞋……但可怕的是，這一切都好像與她無關。

她努力的想控制，在一旁張牙舞爪、滾地撒潑……但始終得不到軀體的任何反應，讓她意識到——她或許只是住在這具軀殼裡的影子。

然後，她開始沉思。

大多數的人可能都曾想過，明天會是怎樣的一天，卻不會去想︰昨日之後，自己還會不會是自己……

雖然她早有預感。

卻不想居然真的發生。

「到底還有什麼辦法？」沈星璃心想，開始重新審視起眼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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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沈星璃的軀殼，已檢查完手指縫間的髒汙、指甲是否光滑，然後站在鏡子前，確認著妝容。

為了扮演完美，一直以來，她都是這樣做的。

或許，軀殼只是照著完美的自己在運行。

是習慣使然，抑或是……受到命令？

雖然不知道原理，但那是否意味著——只要能遵循「完美的我」的行動範圍，自己就可以重新控制到身體？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孰悉又陌生的「沈星璃」。然後驚見一道銀色的細環在她眼底閃現，像某種共鳴前的預兆。

隨之，房間裡響起一道聲音。

不是廣播。

不是人聲。

更像某種貼著她耳膜邊上的低語。但她確實可以清清楚楚地聽到。

「記住︰若遇到安寧署的人，妳可以逃，但不可以攻擊。」接著，黑衣人聲音罕見地頓了一下，「畢竟我們只是回家，而不是入侵。」

「是。」軀殼漠然的答道，如同機械般，聽不出一絲情緒。然後便帶著「她」一起踏出了——這個「她」曾經也以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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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遙遠的天空依舊溫柔。

即便那只是人工光幕幻化出來了假象。

街道的廣播照常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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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生存指數︰70】

【今日意外概率︰0.10】

【祝您生活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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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照常走動。

孩子照常上學。

世界照常運轉。

但沈星璃知道——能夠一切如此規律的運行，是因為一切都只是佈景。

經過了多番嘗試，沈星璃的手指微微地抽動了一下，像久違的回應。

她終於重新控制到自己的身體。

但與其說是控制，不如說是按照既定下的程式在運行，或許還比較恰當。不過至少，她可以重新開始感知到——氣息。

一點風聲、一點氣味……都讓她感到無比的珍惜。

只要你經歷過失去的感受。

所以，她不想再失去。

因此，她會努力地去順從，或是——嘗試反抗。

只不過……自己有這個能力去反抗嗎？

現在連身體的控制都是如此勉強……

她又迷茫了。

沈星璃不知何時已站在校門口，手指微微發冷。

制服貼在皮膚上，柔軟得近乎諷刺。

想起昨天，她還躺在那個沒有窗的冰冷鐵籠中，被管線纏繞、冷光照著。

黑衣人俯視她，像看一件好玩、又有用的玩具。

將她喚醒，將她升級，順道更新了她的知識。比如說︰「凡是一切具備探索宇宙空間的星球，就該符合星際法的一切規範……」

就像隨手幫她插上了一塊記憶體這麼簡單。而玲瑯滿目的記憶，也清晰地幫她認識到——黑暗的宇宙叢林法則，並慶幸到——好險有星際聯邦成立的星際法。

想到此，沈星璃發現，「黑衣人好像很在意星際法……一直提到回家；還有找到E-0……難不成，解決一切的契機，就藏在這裡面？」

沈星璃深吸一口氣，但不能停下腳步。哪怕一點點的不一樣，都會讓她害怕再次失去對身體的掌控。

她抬起頭，鼓起勇氣，走進校園。

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同學們的嘻笑聲不時傳來，明亮而又空洞。

「早安！沈同學！」

有人向她揮手。

沈星璃的嘴角本能地抬起，回應道︰「早。」

她再一次聽見自己的聲音。

平穩、自然。

像從未崩塌過。

看著這樣子的自己，沈星璃忽然又感到一陣噁心。

原來微笑也只是「她」程序的一部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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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間。

城市的另一端。

安寧署的監控室裡，光幕排列如牆。

一名女隊長站在中央。

她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冷靜而銳利的臉。

她的眼神像刀鋒般，緊盯著屏幕上的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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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橙級潛在異常。監視中。】

【沈星璃︰資料空白。監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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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長的指尖停在兩人的名字上，「這就是上面所說的那兩人？」不過對李明的名字，她還是很清楚的。

旁邊的隊員低聲︰「是的。」

隊長沉默了一秒。她的嘴角沒有表情。

「確定李明已經知道真相了嗎？」

「報告隊長。根據昨日反饋回來的數據，腦波已有過激反應；夜裡，偏差儀也檢測到莫名的信號，持續十秒以上……系統估計，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可能，他已經知道自己的身分了。」

隊長想了一會，問道︰「沈星璃呢？」

「監視球傳來畫面，及李明的身分核數據比對後，沈星璃進入他班級時的反應是最大的。」

「哼！有沒有可能是他看到異性，大腦分泌腎上腺素等激素，引發的生理反應。」

隊員答道︰「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們特別去查了轉學生沈星璃的資料，發現居然是一片空白，連身分核都沒有。所以立即上報了。」

隊長露出讚許的表情，道︰「很好。通常有兩個以上的巧合，就不是巧合了。而且事關李明，你們沒有貿然的接觸，是正確的。」

隊員像鬆了一口氣。能從隊長的口中聽到一句讚許的話，還真是不容易……

「不過……你們為什麼會越過我，直接向更上一級報告？」

隊長責備的話一出，隊員們頓時如履薄冰。倏地一個個站直，保持挺立的姿態。深怕自己成為下一個箭靶。

另一名資深隊員幫腔道︰「艾隊長，程序上雖然有點瑕疵；不過這一切都是上層的意思，您看……」

「怎麼？你也拿上層來壓我嗎？」艾隊長一拳打在屏幕上，房間都好像晃動了一下。房間裡的隊員們頓時噤若寒蟬。

嘟嘟——嘟嘟——

一通電話適時的響起。能在這裡響起的電話，都是極重要的。

「隊長……」

艾隊長壓下了火氣，道︰「接通！」

「艾佳，妳不會正在生氣吧！」電話的一頭傳來厚重的男聲，語氣極為隨和。對艾佳這位他極其欣賞的後輩，他總是願意釋出善意的。前提當然是——對方願意聽話。

「沒有！」艾佳冷冷道，但對這位很照顧她的前輩，有些話還是要聽的。

「妳還是這麼的倔……」男子先是打笑道，隨即改為正經的口氣︰「不過我一直認為，解決問題比查明問題更重要。妳應該是清楚的吧！」

「是。」艾佳沒有反駁，因為她也是如此認為。剛才的憤怒不過是敲打一下某些人，讓他們的手不要伸得那麼長。但這不代表她就要給那些人好臉色看。

「我的管轄內，我會處理，不用你擔心！」

「我當然知道你會好好處理，只不過……上層的意思有些改變。」男子輕輕道。

「什麼！」艾佳生氣道，「你們……」

對面的男聲卻打斷她，「別生氣，對妳來講肯定是好事。」

「哼！好事？」艾佳自從拒絕過一位高層遞過來的橄欖枝後，就沒遇過什麼好事。各種瑣事，搞得她特別煩躁。

明知是上面在使絆子，她沒證據也無可奈何。

誰叫大家都在體制裡。

但艾佳不滿的恰恰也在這裡——大家都在體制裡，你憑啥！？

若是給自己知道是誰，她一定先一拳捶上，再把頭盔砸過去，豪邁的說道︰「老子不幹了！」如果可以，最好再補上一腳。男的話，朝他的兩腿中間；女的話，也是兩腿中間……

當然，一切也只能想想而已。

「從你嘴裡能聽到什麼好事。」艾佳冷嘲道。

「當然是好事，」男子也不賣關子，「上層說，全權交給妳負責，他們不再插手。」

「哦？」艾佳疑惑，這確實是好事。轉之，是有點兒害怕，「不是打算要讓我背鍋吧？」

「不是。我這邊都留下正式文書了。等等會再傳給妳。」男子趕忙道，打消艾佳的疑慮。

艾佳思考了一會，又問︰「那李明……」

「一切按照規矩辦理。」男子最後嚴肅道，掛斷了通訊。

艾佳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是為李明，還是為自己。

監視及觀察了多年，她就覺得這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孩子，值得浪費那麼多資源嗎？但那異常處……又讓她無法反駁。是不是有害也尚可未知，所以觀察著、觀察著……就這樣觀察下去，或許才是最好的。

但安寧署是不容許她選擇的。

因為這是處理不安寧的地方。

她得放下這些私人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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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佳閉眼，平復了一下自己現在的情緒。

一旁的隊員們也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眾人站在屏幕前，像站在深海之外。

喀！

一聲清脆的金屬聲，切開了這段沉寂。

艾佳戴上頭盔，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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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務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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