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海E-0 ～在這個生得計畫、死得隨機的世界，我成了最大意外～ - 第五章：幻影之家

沈星璃搬來這座城市的那天，天空依舊是被調整溫柔的藍。

雲層像被擦拭過，沒有一絲多餘的陰影。

街道廣播照常響起，如同歡迎她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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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生存指數︰73】

【今日死亡隨機碼已更新】

【祝您生活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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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過往居住過的城市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人群照常走動。

孩子照常上學。

世界照常運轉。

沈星璃覺得一切就該如此。她也已經習慣了如此。

每隔一段時間，因為父母工作的關係，她就要換一個城市生活。

但一切都不會改變。

只要自己繼續保持完美，就可以保證她以最快的速度融入，也可以幫她減去最多的交際時間——她需要一個大家在背後討論的沈星璃，而不是大家可以正面交談的沈星璃。

雖然有些孤獨，但至少不用有從同學變為朋友、再變成熟人或好朋友，最終又變成陌生人的煩惱。

這是對你、我、他三方都好的最優解，簡直完美。

沈星璃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即便什麼都像沒有改變，但這個城市看起來還是顯得有些陌生……沈星璃心中不免泛起一絲悲涼。

想著、想著，她散步來到了城市廣場。

不知為何，她停了下來。

像心有所感似的。

廣場中央豎立著每座城市都一樣的那座雕像——

一位母親抱著嬰孩，面容溫柔。

底座刻著城市的信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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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得計畫，活得僥倖，死得隨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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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璃盯著看了許久，直到她看見一個女孩。

女孩的名字出現在安寧抽選的清單上。

女孩的朋友們抱著她哭喊，「我們昨天還說要去海邊……」

女孩顫抖著自嘲道︰「我只是運氣不好。」

沈星璃站在原地。

她本應直接轉身離開，卻不自覺地停留了下來。心理嘀咕道︰「看吧！所以我就說要保持完美……」

可她的胸口仍感覺到一股刺痛。

讓她不自覺得伸手摸向自己的臉，指尖碰到一點溫熱的濕。

她怔住了。

那不是雨。

那不是汗。

那是——眼淚。

沈星璃明這才白，可怕的或許不是死亡。

而是他們明知道會失去，仍然會選擇去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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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來到這個城市之後，沈星璃就覺得自己的狀態很不對勁。

會莫名其妙地感到傷心，今天在學校裡還會心悸——那還是她從未體驗過的感受。

親切、興奮、期許……等複雜情緒交織在一起。

好在她還能克制地將一切給壓下去，才不至於在新來的班級上顯得失態，顯得……不完美。

想著、想著，沈星璃穿過了一幢幢民宅，進入了某扇黑黑的門回到了家。

家裡。

一切依然幸福美滿。

母親在廚房裡哼著歌，父親坐在沙發上看新聞，屏幕上撥放著城市的每日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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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生存指數︰74】

【今日意外概率︰0.05】

【祝您生活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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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意識到沈星璃走進，轉過頭來笑著說︰「妳看，多平靜。」

沈星璃點頭，「是啊！多平靜。」她努力讓自己也覺得平靜。

可她的腦海裡一直浮現著李明的眼神。

那不是喜歡。

也不是好奇。

或許，那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她不敢承認的空洞。或許，他們是同一類人……沈星璃如此覺得。

和父母寒暄了幾句，用完晚餐後，沈星璃回到了自己房間。

只要回到家，她都會覺得異常的累，明明在活動著，卻又好像被禁錮著似的。可能在外的偽裝，比她所想的還要耗費體力也不一定。

沈星璃躺在床上，不知不覺間，竟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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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去了多久。突然間，沈星璃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

像從自己的血液深處傳來。

「終於……」

沈星璃猛地睜開眼。

房間裡沒有人，只有窗戶外的月光照入。

她的心跳開始加快，試探性的道︰「誰？」

沒有回答。

四周靜謐的死寂，空間像被隔了一樣。

這時！

沈星璃的視野突然閃了一下，如屏幕掉幀。

下一秒，整個房間的顏色開始褪去。

哪裡來的月光！連窗戶也不見了！

床單的柔白也變得蒼白。牆壁的溫度變得冰冷。

母親的歌聲停了。父親的新聞聲也停了。

一切的一切都停了！

世界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沈星璃被嚇得坐起了身，呼吸急促。

「怎麼了……」她伸手去摸床邊的牆，這觸感……不對！不是粉刷的牆，是——金屬。

她的指尖顫抖，猶豫後，還是選擇用力敲了一下。

咚——

沉悶的回聲傳來，如同敲在某個巨大容器裡的內壁。

沈星璃的喉嚨發緊，害怕道︰「這是……什麼？」

她衝下床，拉開房門，喊叫道︰「爸爸！媽媽！」但門外不是走廊，不是客廳，而是一片無邊的黑。黑得像宇宙盡頭。

她的聲音就這樣被黑暗給吞食，一點不剩，

沈星璃僵在了原地，甚至不敢再跨出一步。

然後——黑暗裡亮起一行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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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動程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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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璃的瞳孔猛縮。

銀色的細環在她眼底閃現。

她的腦袋像被撕開，記憶碎片湧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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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房的白光。

灰制服。

紅字警報。

E-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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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頭痛的當場跪下，喘息不止。

「這是……什麼？是我的……還是……」當下，沈星璃根本不知道那些記憶是不是她的，只能屈辱地接受一切。

「不……不可能……」她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我有母親……我有父親……」

可下一秒，她所想的那些畫面就像紙片一樣開始燃燒。

母親的笑容裂開。

父親的溫柔崩塌。

餐桌、窗戶、陽光等——全部消失。

陣痛過後，沈星璃終於看見了真相。

她一直生活的地方，從來不是家。

只是一個房間。

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房間。

冷光照著。管線纏繞。像極了培養槽。

她的身體，被某種透明的束縛固定著，像一根根海葵的觸手，限制了她的行動。

她的手腕上連著細線。

她的背後貼著電極。

她不過是活在一個被眷養的夢裡。而現在，夢醒了……

沈星璃的眼淚滑落，「假的……」

一直以來，她認為很幸福的家庭。為了家庭，她把自己的一切都變得很完美。從不抱怨、也不悲傷；生活、學習，一切都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條，不想讓父母有任何負擔，但……

「原來……全部都是假的……」

她每次回去的家，不過是一個金屬牢籠……

話說，她逐漸發現，自己好像從未看清楚過父母的面孔，而那些呵護子女舉動的對象，也從來不是她……

「好悲哀……」沈星璃自嘲道，她的世界像玻璃一般，輕易地便碎了。

她啜泣著、啜泣著……但又忽然……好像逐漸變得不怎麼傷心。

她的傷心，好似隨著灌入的記憶一併消失，讓她越來越感覺不到痛。

一個荒謬的念頭甚至在她心中緩緩升起——完美如她，應該感到痛嗎？

沈星璃默默起身，身姿英挺，將她纖細的身形展露無遺，一如既往的完美。

原來——這才是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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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房間的另一端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

黑暗中一個人慢慢走出，像在等沈星璃適應後才出現。

那人穿著一襲黑色長衣，面容俊美，眼神安靜得不像個人。

黑衣人站在沈星璃面前，俯視著她——像看著精美的作品終於完成。

其實，他特別喜歡沈星璃的眼眸，那裏面偶爾會夾帶著詩意，但現在……那種韻味好像消失了。

但這對他來說，也不過只是一個可以品嘗的小插曲罷了。

沈星璃的身體卻本能地顫抖著。

她明明第一次見到他，卻又像認識他很久，如同早已被內植好的程序。程序告訴她︰對造物主，妳應該要感覺到敬畏，以及——恐懼。

「時機終於成熟了。」黑衣人微微一笑，「所以我喚醒了妳。」

那笑容其實溫柔得可怕，讓沈星璃想轉身就逃。

可她的身體不聽使喚，只能艱難的問道︰「你……是誰？」

黑衣人伸出手，指尖輕輕地點在她額前，「看來妳還沒有完全清醒。」然後微微一劃，沈星璃的視野瞬間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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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反抗。」

她聽見自己腦內再度響起那道聲音。不是外界，是植入。

植入他們一切想要的。

沈星璃覺得自己的思緒又是一陣撕裂。為什麼……為什麼她要遭受這些對待？她想發出不甘的怒吼。

但黑衣人的一句話，便將她準備要釋放的一切給淹沒了回去。

「妳被照看至今，就是為了今天。」

沈星璃的淚在眼睛裡打轉，卻愣是流不出來。

這或許是她身為工具能有的最後的悲哀。

黑衣人俯下身，在她耳邊低語道︰「去找他。」

「觸碰他。」

「並……把門打開。」

沈星璃的意識，想大聲說道︰不！自己不是工具！

可她的身體像被馴養了太久，甚至連一絲聲音都無法發出。

她終於明白︰

她的幸福，是牢籠。

她的家庭，是佈景。

她的完美人生，只是為了把她養成一把鑰匙。

黑衣人站直身體。

冷冷的光線落在他的身上，像神的陰影。

他等了太久，若不是星際法的約束、若不是地球高層漸漸地不配合，甚至開始對抗，他也不用多花這幾十年……不過，很顯然，一切都是值得的。

各種意外，都像是讓他品嘗一種美味；如同今天，沈星璃和E-0相遇所產生的共鳴，他很久沒有嘗到這種美妙的感覺。

而看著沈星璃的成長，他也覺得非常有意思。

從接手照看嬰兒時期的沈星璃開始，她的喜怒哀樂、她的思想情緒、她的幸福美滿、她的糾結痛苦……最初，也真是讓他欲罷不能。

想到此，黑衣人又突然覺得有些失落，這就是「不盡人意」的感覺嗎……有意思。

黑衣人的思緒不過一瞬，繼續對沈星璃說道︰「明天，妳會照常去到學校。」

「妳會繼續微笑，繼續完美，妳會假裝什麼沒發生。唯一不同的是——妳要接近他。」

可能是黑衣人突然變得有些人味，使得沈星璃這次能控制到身體，弱弱的、鼓起勇氣，試探性的問道︰「……如果我說「不」呢？」

沈星璃語畢，黑衣人只凝視著她。

那一刻，他的瞳孔深處閃過極淡的銀色。他語氣平靜，像廣播在說天氣︰「相信我，妳會的。」

至此，沈星璃的世界徹底崩塌，思緒與身體像是被分離開來。

而門，似乎也正等待著與鑰匙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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