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照片是我今天中午剛打開包裹時拍的。
今天早上,大樓管理室通知我有冷凍包裹。我看了一下寄件人,是住在老家附近的阿姑。阿姑人很好,知道我一個人帶小朋友辛苦,她常會寄一些自己種的菜或魚塭的魚給我,說是讓我跟小朋友補補身體。
包裹外觀看起來很正常,貼著紅色的「冷凍」貼紙,保麗龍箱也是新的,封口膠帶貼得很緊。我把它搬進廚房,想說趁中午把魚處理一下,晚上可以煮個湯給女兒喝。
但我拿起美工刀劃開膠帶的那一瞬間,一股味道就衝了出來。
這味道不像是海鮮的腥味,或者魚市場那種廢氣混雜著血水的味道。是一股非常濃烈、濕濕黏黏的土腥味。 那種味道就像是鄉下那種很久沒流動的死水溝,在夏天突然被暴雨沖刷,底下的爛泥巴被翻攪上來,混合著腐爛水草和某些說不出名字的動物屍體的味道。
我皺著眉頭,忍著那股噁心的味道打開蓋子。 這照片就是我看到的樣子。
箱子裡裝滿了用來保鮮的碎冰。照理說,冷凍宅配的冰塊融化後,水應該是透明的,頂多帶點血色。 但箱子裡這些融化了一半的冰水,看起來充滿了泥沙。 就像是整個箱子直接放進混濁的溪水裡把魚撈起來一樣。
而在那些髒兮兮的黃色碎冰堆裡,埋著幾塊已經切分好的魚肉。阿姑發訊息跟我說這是昨天剛殺好的就寄過來了,甚至很貼心地幫我剁成了適合煮湯的塊狀。
我當下其實很想直接把整箱丟掉。那股土腥味實在太重了,重到讓我胃裡一陣翻攪,更別說那混濁的水色。 但這是長輩的心意。我想說,可能是運送過程中箱子外面的泥土跑進去了,又或者魚身上有沾到泥巴沒洗乾淨吧?只要洗乾淨應該就沒事了。
我把那塊魚頭切片和幾塊魚肉拿出來,放到流理台清洗。 怪事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不管我用多少水沖,魚皮表面那層透明的黏液始終洗不掉。 那種手感很奇怪。一般的魚摸起來是滑溜的,但這種滑是有方向性的(順著鱗片)。
這幾塊肉表面的黏液,摸起來非常厚重、黏稠。我的手指在上面搓洗的時候,甚至能感覺到那層黏液是有溫度的,就像是在摸某種還活著的兩棲類動物的皮膚。
而且,這些肉塊的質地非常詭異。 我以前幫阿爸殺過魚,我知道新鮮魚肉該有的手感。魚肉是有紋理的,按下去會有彈性,切開來會有肌理。
但這魚的肉......我用手指稍微用力一壓,肉就陷下去了,完全沒有回彈。 那種觸感,軟爛無力,像是在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或者是一團濕掉的麵粉。
我看著流水沖刷著那塊白色的爛肉,腦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我小時候雷雨交加的那天,窗外的泥地上。爸爸手裡拿著鏟子,用力鏟進那頭「大水牛」的身體裡。
那時候,那團白色的肉也是這樣,軟趴趴地抖動著,沒有血流出來,只有黑色的汁液混著雨水流進魚池裡。
「嘔......」 我忍不住乾嘔了一聲,趕緊關掉水龍頭。
就在我邊思考邊處理那塊洗不乾淨的魚肉的時候,我女兒跑進廚房了。 她手裡抱著她的畫冊,原本是在客廳畫畫的。她墊起腳尖,鼻子湊過來聞了聞,然後突然很興奮地問我:
「媽媽!這是阿公寄來的嗎?」
我嚇了一跳,手裡的肉塊滑進水槽,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妳在亂說什麼?這是阿姑寄來的。而且阿公已經去當天使很久了。」
女兒搖搖頭,指著水槽裡那塊白色的爛肉,天真地說: 「可是這個味道,跟阿公昨天晚上帶我去河邊玩的時候,要請我吃的一樣啊。」
我看著女兒的臉,心臟像是漏了一拍。 「什麼河邊?妳昨天都在家裡睡覺啊。」
「有啊,阿公有來帶我去。」女兒指著廚房後陽台的方向,「從那個排水孔鑽進來的。阿公說他現在住在很深的水裡,那裡的魚都長這樣。」
她停頓了一下,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繼續說: 「阿公說這個很好吃喔,叫做『水牛』。他說要把皮剝掉,裡面的肉才會跑出來。」
而且,那塊肉......原本應該是切斷的平整切面。現在看起來,那些白色的纖維似乎正在水中緩慢地舒展、延伸。 就像是無數根細小的白色菌絲,正試圖重新接回原本的身體,或者是在尋找新的養分。
我沒有煮那鍋湯。我甚至不敢再碰那些魚肉。
我戴上清潔用的橡膠手套,把整箱保麗龍箱連同裡面的魚肉、碎冰,全部用黑色大垃圾袋包了三層,死死地打上結。把它們丟到社區地下室的子母車了。
但還是覺得手指上有一股洗不掉的味道。那是混雜著爛泥、鐵鏽和酸臭味的土腥味。 即使我用洗手乳洗了五遍,那味道還是像是滲進了我的指紋裡一樣。
我女兒剛剛把她的畫冊拿給我看。她說: 「媽媽,你看,這是我畫的魚。」
那張畫上,是用灰色蠟筆塗的一團模糊的形狀。那條「魚」沒有鰭,也沒有尾巴。在它白色的身體兩側,長著好幾隻細細長長的、像人類一樣的手。
而那些手,正緊緊地抓著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人。 「阿公說,下次換我去那邊找他玩。」女兒指著畫裡那個人,笑著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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