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令人作嘔的土腥味,終究還是跟著我來到了台中。
昨天,或者說前天晚上,我獨自在辦公室處理一批急件,直至清晨時。空調再度飄出那股宛如臭水溝爛泥加上鐵鏽與發霉的氣味。一開始我選擇忽視它,告訴自己只是管線問題。直到環境品質監控 APP 發出急促的警示音。
系統顯示,位於大樓地下室的機房,濕度在過去十分鐘內異常飆高,溫度也逐漸下降。
我以為是地下室的水管破裂,立刻切到機房的監視器畫面,想確認災情。這張照片,就是當時的截圖。畫面左邊那台與機房環境格格不入的米白色雙門大冰箱,其實是我們公司為了存放極度脆弱且怕潮濕的古早紙本紀錄與磁帶,特別訂製的大型恆溫防潮箱。
我盯著機房畫面,原本準備打給警衛大哥,手卻停在半空中。 在那死寂的清晨,一個想法閃過腦中,讓我瞬間頭皮發麻。
我開始回憶這兩年來發生的事。從 2010 年那顆「地下三層-閥門室」的硬碟,到前幾天警衛大哥轉交給我的包裹裡,那張沾滿泥沙的 SD 卡。那些影像裡令人毛骨悚然的蒼白手指、S 型的發光肢體,似乎有一個共通點。
它們原本都是「損壞的檔案」。
2010 年的監視器檔案原本只是一堆無法讀取的亂碼,是我花了一個下午,利用修復軟體強行運算,才把那幾秒鐘的影像擠了出來。而濁水溪的夜視照片被海水嚴重腐蝕,充滿雜訊,也是我親手拉高對比,套用銳化濾鏡,強迫那些模糊的像素呈現出清晰的邊緣。
印象中有一個思想實驗,說道:「未被觀測的粒子處於一種模糊的疊加態。」
如果那些受損的數位檔案,一開始根本就沒有具體的形體?那些雜訊、像素和無法解析的黑塊,或許當初只是一股隨著水氣游移的異常能量。
但當我使用軟體演算法去「填補」那些缺失的部分時,運用人類的邏輯去「觀測」時。我強迫一團無害的、潮濕的雜訊,坍縮成符合人類認知恐懼的模樣。
我將其修復成了手指,它便擁有了手指;我銳化了關節,它便長出了關節。
想到這裡我開始全身發冷。
我的目光被畫面右側的機櫃牽引。那些垂掛在金屬架上的灰色與藍色網路線,散亂、糾結地懸掛著。它們缺乏人工的邏輯,以一種不自然的重量往下墜,呈現出微微扭曲的弧度。
那種質地,跟十四年前地下閥門室裡纏繞在鏡頭前的蒼白根系一模一樣。
或許它根本不需要藉由實體的水庫管線游到台中。它順著雲端網路同步,從高雄硬碟裡的修復暫存檔,直接轉移到了台中的機房裡。並將那些實體的網路線材作為骨架,試圖在地下室的機房裡「建構」出自己的身體。
我直勾勾地盯著螢幕上的機房畫面。
畫面右上角的時間戳記 「2026-02-14 05:34:39」,跳動的頻率開始變得緩慢。機房深處那些伺服器的指示燈,閃爍的節奏也變得無比沉重,就像幾天前我看到窗外那變慢的航空警示燈一樣。
整個畫面的幀率正迅速下降,彷彿系統的效能正被某個龐大、沉重且極度潮濕的實體瘋狂抽取。
畫面左側,那台理應完全氣密、絕對乾燥的米白色防潮箱底部,滲出了一灘混濁的深色水漬。 黑色的泥水正沿著機房的塑膠地板四處延伸。
防潮箱裡面存放著成千上百卷從全台各地廢棄機構收回來的、尚未被讀取與修復的受損磁帶。那是一整片無邊無際、充滿雜訊與未知的數據汪洋。
接著,在畫面的極低幀率中,那台防潮箱的門把,極其緩慢地、沉重地向下移動了一點。
那種施力的方式與沉悶感,與十四年前地下閥門室裡那個逆時針轉動的輪盤如出一轍。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正試圖把門從內部推開。
「喀......滋......」
我桌上的電腦喇叭傳來一陣極微弱的雜音。聽起來像是乾燥、扭曲的指甲,正緩慢地刮過粗糙的金屬機殼。
它知道我在看著它。 它需要我繼續看著它,直到它完全跨越那條界線。
我沒有任何猶豫,雙手猛力扯下電腦螢幕的電源線。兩個螢幕瞬間陷入沉默的黑暗。 觀測終止了。
辦公室裡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聲,以及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車流聲。我維持著雙手緊握電線的僵硬姿勢,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五分鐘,祈禱著只要我不看、不聽、不去解析,那東西就會退回原本的模糊狀態。
然而,空調吹出的風,突然變得無比濕冷。那股死水溝發酵的惡臭,黏膩到幾乎要覆蓋我的皮膚。
我聽見了聲音。聲音來自這層樓的走廊,就在我辦公室緊閉的大門外。
「啪踏......啪踏......」
那是一種異常沉重、彷彿吸飽了水的物體,踩在磁磚上的腳步聲。伴隨著某種堅硬且僵硬的東西,沿著走廊牆壁一路刮擦過來的悶響。
腳步聲停在了我的門口。門縫底下,慢慢滲進了一灘深色濁水。
雙腿止不住地抖,但我死死咬住嘴唇克制住了自己。根據剛剛的推論,人類的觀測與認知,是它決定性的養分。如果我現在去開門確認,或者在腦海裡去想像門外那個東西的具體長相,我的意識就會成為它最後的拼圖,讓它徹底在現實中定型。
我閉上雙眼,用雙手死死摀住耳朵,整個人縮在辦公桌底下。我強迫自己大口深呼吸,把腦袋裡關於那些蒼白手指、發光路燈的畫面全部清空。我催眠自己那只是單純的漏水事故。
不去想。不去算。不去看。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的水聲停止了。那沉重的腳步聲失去了一開始的紮實感,沿著走廊緩慢地退去。那聲音逐漸崩解成一種細微的、像是舊電視機雜訊般的沙沙聲,最後完全消失在空氣中。
我活下來了。 暫時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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