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錨與深藍 (五夏/原女/完結) - 第六章村莊

錨與深藍

第六章：村莊

那個任務來的時候，是十一月末。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1lr2CRb39

彌生記得那天的天氣。陰沉沉的，雲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塌下來。風很冷，帶著冬天特有的乾燥和凜冽。

她照例在走廊盡頭等著，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已經涼了大半，但她沒有喝，只是握著杯子，感受著最後一點餘溫從指間流失。

夏油比預計的時間早回來了兩個小時。

這是第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他的任務從來不會提前結束。如果提前結束，只有一種可能——任務出了問題。

彌生站起身，看著他從走廊另一端走來。

他的步伐很穩。表情很平靜。制服上沒有血跡，頭髮整整齊齊，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

但彌生看見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不是「光變暗了」，不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是空的。

徹徹底底地空了。

「傑。」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輕。

夏油在她面前停下。

他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笑。那個笑容的弧度和以前一模一樣，溫柔的、讓人安心的。但那只是弧度。沒有溫度。

「彌生。」他說，「妳又在等我。」

「發生什麼了？」

「沒什麼。」夏油說，「任務完成了。」

「傑。」

「真的沒什麼。」他越過她，朝宿舍的方向走去。「我有點累，想回去休息。」

「傑！」

彌生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夏油停下腳步，但沒有轉身。

「告訴我。」彌生的聲音在發抖，她自己都沒有發現。「發生什麼了。」

沉默。

很長的沉默。

走廊裡只有風從窗縫吹進來的聲音，嗚嗚咽咽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哭。

「妳真的想知道嗎？」夏油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很輕，很平。

「我想知道。」

「知道了妳會後悔。」

「我不會。」

又是沉默。

然後夏油轉過身來。

他看著彌生，那雙空洞的眼睛終於有了一點波動。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某種彌生從未見過的東西。

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的時候，眼睛裡會有的那種東西。

「有一個村莊。」他開口，聲音很輕。

「嗯。」

「村莊裡的人，把孩子們關在籠子裡。」

彌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們用那些孩子製造咒靈。」夏油繼續說，語氣像是在敘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每天讓孩子們經歷恐懼、痛苦、絕望。那些負面情緒會滋生咒靈。然後村民們把咒靈賣給咒術界的人，換取報酬。」

「⋯⋯」

「一百一十二個孩子。」夏油說，「關在籠子裡。最小的只有四歲。」

彌生的手在發抖。握著夏油袖子的那隻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他們⋯⋯那些孩子⋯⋯」

「死了。」夏油說，「被我殺的。」

世界在那一瞬間靜止了。

彌生看著夏油，看著他那張平靜得可怕的臉，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什麼⋯⋯」

「他們已經不是人了。」夏油的聲音依然很平，但彌生聽出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是岩漿，是深淵，是即將爆發的火山。「被改造得太徹底了。大腦受損，精神崩潰，身體裡充滿了咒力的殘留。就算救出來，也活不了。」

「所以你⋯⋯」

「我殺了他們。」夏油說，「一個一個。一百一十二個。用最快的方式。讓他們不再痛苦。」

彌生的眼眶熱了。

她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然後我殺了村莊裡的人。」夏油繼續說，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全部。一個不留。」

「傑⋯⋯」

「妳知道我在殺他們的時候在想什麼嗎？」夏油看著她，嘴角扯出那個溫柔的弧度。「我在想，終於。」

「什麼？」

「終於可以殺這種人了。」他說，「不是叛逃的術師，不是被仇恨蒙蔽的女人。是真正的、純粹的、應該去死的垃圾。」

「傑——」

「我殺得很開心。」夏油的聲音輕了下去，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真的很開心。終於不用壓抑了。終於不用假裝了。終於可以⋯⋯」

他的聲音斷了。

那個溫柔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他的眼角滑下了一滴眼淚。

彌生看見了。

那滴眼淚從他的臉頰滑落，落在地板上，無聲無息。

「傑。」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鬆開握著他袖子的手，伸出雙臂，抱住了他。

夏油的身體僵住了。

「彌生⋯⋯」

「不要說了。」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胸口，沙啞得不像自己。「不要說了。」

「妳不害怕嗎？」夏油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彌生聽不懂的東西。「我剛剛殺了一百多個人。我享受殺人。妳不害怕嗎？」

「不怕。」

「妳應該害怕的。」

「我不怕。」彌生把他抱得更緊，「你是傑。不管你做了什麼，你都是傑。」

夏油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被她抱著，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然後——

他的手臂慢慢抬起來，環住了她的背。

那個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彌生。」他的聲音啞啞的，「我快要撐不住了。」

彌生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說了。

他終於說了。

「我在。」她說，「我在這裡。」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夏油的聲音在發抖，那個一直以來堅強的、溫柔的、像是能承受一切的夏油傑，此刻在她懷裡發抖。「我不知道⋯⋯彌生，我不知道⋯⋯」

「讓我看看。」彌生說，「讓我承載。」

「不行。」夏油的手臂收緊了，「這次不行。太多了。妳會——」

「讓我看看。」她重複，「傑，讓我看看。」

夏油沒有再拒絕。

也許是因為太累了。也許是因為已經撐不住了。也許是因為她的聲音裡有某種讓他無法拒絕的東西。

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

然後彌生閉上眼睛。

啟動了自己的術式。

∙

這一次，不是海嘯。

不是曠野。

是地獄。

彌生看見了籠子。

鐵鏽斑駁的籠子，一個連著一個，排列在陰暗潮濕的地下室裡。籠子裡是孩子們。

他們的眼睛是空的。有些孩子在無聲地哭泣，有些孩子在角落裡發抖，有些孩子已經不會動了，只是睜著眼睛看著虛空。

彌生看見夏油走進地下室。

看見他一個籠子一個籠子地打開。

看見他蹲下身，看著那些孩子的眼睛。

看見他伸出手——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不是孩子們的聲音。是夏油自己的聲音。

在他心裡迴響的聲音。

「對不起。」

一百一十二聲對不起。

每殺一個孩子，他就在心裡說一聲對不起。

彌生看見他殺完最後一個孩子之後，站在地下室中央，看著那些空蕩蕩的籠子。

他的表情很平靜。

但他的心在尖叫。

那聲尖叫太響了，響到彌生的耳朵都在痛。

「為什麼？」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世界？」

「為什麼我要保護製造出這種地獄的人類？」

「為什麼？」

「為什麼——」

然後彌生看見了村民。

那些把孩子關在籠子裡的村民。

他們看起來很普通。普通的農民，普通的婦女，普通的老人。他們的臉上甚至帶著笑，像是在討論今天的收成。

「最近的價格漲了呢。」

「是啊，聽說城裡的術師又需要新的咒靈了。」

「那群孩子也差不多該換一批了吧，用太久會失去效果的⋯⋯」

彌生看見夏油站在他們面前。

看見他的嘴角揚起一個笑。

那個笑容很溫柔。

和他平常的笑一模一樣。

然後他伸出手。

∙

彌生的意識從那片地獄中被扯了回來。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跪在走廊的地板上。

胃裡翻湧著什麼東西。她撐著地板，乾嘔起來。

「彌生！」

夏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跪在她旁邊，一手扶著她的肩膀，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我就說不行⋯⋯妳怎麼這麼倔⋯⋯」

彌生嘔了很久，但什麼都沒吐出來。最後她只是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那些孩子⋯⋯」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彌生。」

「那些孩子⋯⋯」

「別說了。」夏油的手輕輕按在她的頭上，「妳不該看那些的。」

「為什麼⋯⋯」彌生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為什麼會有這種事⋯⋯」

夏油沒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裡，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像是在安慰一個受傷的孩子。

但他才是那個更受傷的人。

彌生知道這一點。

「傑。」她抬起頭，看著他。眼淚模糊了視線，但她還是努力對上他的目光。「你沒有錯。」

「⋯⋯什麼？」

「你殺了那些孩子，是因為沒有別的選擇。」她的聲音在抖，但她努力讓每一個字都說清楚。「你殺了那些村民，是因為他們該死。你沒有錯。」

「彌生⋯⋯」

「你很痛苦。」她說，「你每殺一個孩子，心裡都說了對不起。我聽見了。我全都聽見了。」

夏油的眼睛裡終於有了波動。

那個空洞的、什麼都沒有的眼神，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

「你不是怪物。」彌生伸出手，捧住他的臉。她的手在抖，但她沒有收回。「不管你殺了多少人，你都不是怪物。」

「妳怎麼知道？」夏油的聲音啞啞的。

「因為怪物不會痛苦。」她說，「怪物不會在心裡說對不起。」

夏油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的裂縫越來越大。

然後——

他的眼淚落了下來。

不是一滴。是很多很多。像是決堤的河水，再也控制不住。

「彌生⋯⋯」

他的聲音碎了。

那個一直以來堅強的、溫柔的、像是能承受一切的夏油傑，終於在她面前碎掉了。

他把頭埋進她的肩膀，像個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彌生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走廊裡很安靜。窗外的風還在吹，嗚嗚咽咽的。

她不知道自己抱了他多久。

但她知道，不管多久，她都不會鬆手。

∙

不知道過了多久，夏油的哭聲漸漸平息。

他靠在彌生肩上，呼吸慢慢變得平穩。

「彌生。」他的聲音悶悶的，沙啞得像是用砂紙磨過。

「嗯？」

「我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這個世界⋯⋯」他頓了頓，「值得保護嗎？」

彌生的心沉了一下。

這個問題。

這就是夏油一直在掙扎的問題。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

「⋯⋯妳不知道？」

「嗯。」彌生輕輕撥開他額前的頭髮，「我不知道這個世界值不值得保護。這個世界有很多很糟糕的東西。有那個村莊，有盤星教，有把孩子當成工具的人，有把術師當成工具的人。」

「那妳為什麼還在這裡？」

「因為這個世界也有別的東西。」彌生說，「有悟。有傑。有夜蛾老師。有硝子。有那些願意用生命保護別人的術師們。」

夏油沒有說話。

「我沒辦法回答『這個世界值不值得保護』。」彌生繼續說，「但我可以回答另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有沒有我想守護的人』。」她說，「有。有很多。」

夏油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紅紅的，眼眶腫得像是被蜂蟄過。但那雙眼睛裡不再是空的了。有什麼東西回來了。

很微弱的光。

但確實是光。

「彌生。」他說，「妳⋯⋯」

「嗯？」

「妳願意成為我想守護的人嗎？」

彌生愣了一下。

「我本來就是吧。」她說。

「不是。」夏油搖搖頭，「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撐不住了，如果有一天我想放棄一切⋯⋯」

他停頓了一下。

「妳願意成為那個讓我留下來的理由嗎？」

彌生看著他。

看著那雙紅腫的眼睛，那張蒼白的臉，那個已經碎成一片一片、正在努力把自己拼回去的人。

「我願意。」她說。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我願意成為那個理由。」她說，「不只是我一個人。還有悟。還有所有愛你的人。」

「悟⋯⋯」

「他也很擔心你。」彌生說，「他只是不知道怎麼說。」

夏油沉默了一瞬。

「那傢伙⋯⋯」他的嘴角終於扯出一個笑，那個笑不再是空的，而是帶著一絲苦澀的溫度。「他從來就不擅長這種事。」

「嗯。」

「但是⋯⋯」夏油頓了頓，「妳說得對。我不能⋯⋯」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彌生知道他想說什麼。

我不能讓他們失望。

我不能讓彌生失望。

我不能讓悟失望。

這就夠了。

至少現在夠了。

∙

那天晚上，彌生沒有回自己的房間。

她陪著夏油回了他的宿舍，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夏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但彌生知道他沒有睡著。他的呼吸太淺了，眼皮底下有細微的顫動。

「傑。」她輕聲說。

「嗯？」

「睡吧。」

「睡不著。」

「那就閉著眼睛躺著。」彌生說，「我在這裡。」

沉默。

然後夏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著，握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很涼。比她的還涼。

「彌生。」

「嗯？」

「謝謝妳。」

「不用謝。」

「真的⋯⋯謝謝妳。」

彌生沒有回答。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輕輕收緊。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淡淡的銀線。

彌生看著那道銀線，想起了幾個月前的那個夢。

那片深藍色的海。那兩個人背對背站著的身影。

夏油往海裡走。海水沒過他的肩膀，他的下巴，他的嘴唇。

她拼命往海裡跑，但靠近不了。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她握住了他的手。

她不會讓他走進那片海裡。

不管發生什麼。

「我在。」她輕聲說，不知道是在對夏油說，還是在對自己說。「我會一直在。」

夏油的手在她掌心裡收緊了一下。

那是回應。

彌生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這一夜，她沒有做夢。

但她一直醒著。

握著他的手，直到天亮。

∙

第二天清晨，彌生聽見了敲門聲。

她從椅子上驚醒，發現夏油還在睡著，手裡還握著她的手。他的表情很平靜，眉頭不再像昨晚那樣緊皺。

敲門聲又響起來。

彌生輕輕抽出自己的手，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五條悟。

他沒有戴墨鏡。那雙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瞳孔深處有某種她讀不懂的情緒在翻湧。

「彌生。」他開口，聲音比平常低。「妳在這裡待了一晚上？」

「嗯。」

「夏油呢？」

「在睡覺。」

五條的視線越過她，看向床上的夏油。那個視線停留了很久，久到彌生以為他要一直站在那裡看下去。

然後他開口了。

「他還好嗎？」

這是彌生第一次聽見五條悟用這種語氣問這個問題。

不是輕佻的、漫不經心的、用玩笑掩蓋一切的語氣。

是認真的。是擔憂的。是害怕聽見答案的。

「不好。」彌生說，「但會好起來的。」

「妳怎麼知道？」

「因為他還願意讓人幫他。」她說，「只要他還願意讓人幫，就還有救。」

五條看著她。

那雙六眼看著她，像是在看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彌生。」他開口，聲音很輕。

「嗯？」

「謝謝妳。」

彌生愣了一下。

這是五條悟第二次對她說謝謝。第一次是在天內理子事件之後。那時候他說得很快，快到像是怕被人聽見。

這一次不一樣。

他說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

「我⋯⋯」五條頓了頓，像是在和什麼東西搏鬥。「我不擅長這種事。妳知道的。」

「嗯。」

「但是⋯⋯」他的視線落在床上的夏油身上，那雙眼睛裡有某種彌生從未見過的柔軟。「如果有妳在，我可以⋯⋯」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彌生懂了。

如果有妳在，我可以放心一點。

如果有妳在，夏油就不會一個人。

如果有妳在——

「我會一直在的。」彌生說。

五條看著她，嘴角終於揚起一個笑。

那個笑容和以前的不一樣。不是輕佻的，不是用來掩蓋什麼的。是真的，帶著溫度的。

「我知道。」他說。

然後他轉身離開。

彌生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轉角。

身後傳來細微的聲響。

她轉過頭，看見夏油已經醒了。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傑。」

「我聽見了。」夏油說，聲音沙啞。「悟⋯⋯那傢伙⋯⋯」

「嗯。」

「他是不是⋯⋯」夏油頓了頓，「也在擔心我？」

「一直都在。」彌生說，「他只是不知道怎麼表達。」

夏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實。

「彌生。」他說。

「嗯？」

「我想⋯⋯我可以再試一試。」

彌生走到床邊，在他旁邊坐下。

「嗯。」她說，「我們一起。」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夏油的臉上，把他的輪廓染成金色。

這是新的一天。

還沒有結束。

還可以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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