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錨與深藍 (五夏/原女/完結) - 第三章：無下限

五條悟第一次摘下墨鏡給彌生看，是在那件事的一週後。

那天沒什麼特別的。沒有任務，沒有訓練，只是一個普通的週日下午。夏油去了圖書館，說是要查一些關於咒靈操術的古籍文獻。彌生本來想回宿舍睡覺，卻在經過天台樓梯時聽見了上面傳來的聲音。

不是說話聲。是某種更細微的東西。

像是有人在踢欄杆。

她爬上天台，推開門，看見五條悟坐在水塔旁邊的陰影裡。他背靠著水塔，一條腿屈起，另一條腿伸直，正用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旁邊的鐵欄杆。

咚。咚。咚。

那個聲音在空曠的天台上顯得格外清晰。

「悟？」

五條轉過頭，看見是她，嘴角揚起那個標誌性的弧度。

「喲，彌生同學。妳怎麼在這裡？難道是來找我告白的？」

「我聽見聲音。」彌生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你在做什麼？」

「在數。」

「數什麼？」

「數我踢了幾下。」五條繼續踢著欄杆，「現在是三百二十七下。」

彌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五條踢到第三百三十下的時候，停了下來。

「妳不問我為什麼要數嗎？」

「你想說的話，自己會說。」彌生在他旁邊坐下，背靠著水塔的另一側。「不想說的話，問了也沒用。」

五條轉過頭，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她。墨鏡遮住了他大半的表情，但彌生能感覺到那視線裡有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彌生。」他說。

「嗯？」

「妳有沒有想過，我看到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彌生想了想。

「沒有。」她說，「因為我想不出來。」

「想不出來？」

「嗯。六眼能看見所有咒力的流動，能看穿一切術式的本質。」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課本上的知識。「這種感知方式和普通人完全不同。我沒有辦法想像自己沒有經歷過的事情。」

五條沒有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彌生以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

然後五條伸出手，把墨鏡摘了下來。

∙

那是彌生第一次看見五條悟的眼睛。

藍色的。

不是普通的藍，是那種像是要把人吸進去的、深不見底的藍。瞳孔的位置有一圈更深的顏色，像是漩渦的中心。

六眼。

咒術界最強的先天術式之一。

「很可怕嗎？」五條問。他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但彌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墨鏡的鏡腿上輕輕收緊了一下。

「不可怕。」她說。

「騙人。」

「我沒有騙你。」彌生轉過頭，直視那雙眼睛。「很漂亮。像海。」

五條愣住了。

那個表情——沒有墨鏡遮擋的、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的表情——讓彌生想起了什麼。

想起上週她握住夏油手腕時感受到的東西。

那種深處的、被藏起來的、不想讓任何人看見的孤獨。

「悟。」她輕聲說。

「嗯？」

「你看到的世界，是不是很吵？」

五條的身體僵了一瞬。那個僵硬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彌生一直在看著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妳怎麼知道？」

「我猜的。」彌生說，「如果能看見所有咒力的流動，那就意味著，任何有咒力的東西在你眼中都是『存在』的。人、咒靈、咒物、甚至空氣中殘留的咒力痕跡⋯⋯全部都看得見。」

她頓了頓。

「那一定很累吧。就像⋯⋯一直站在人群最中間，所有人都在同時對你說話，而你沒辦法選擇不聽。」

五條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彌生，用那雙沒有任何遮蔽的眼睛看著她。

「彌生。」他開口，聲音比平常輕了一些。「妳知道『無下限』是什麼嗎？」

「知道一些。」彌生說，「就像阿基里斯與烏龜，永遠都在接近，但永遠都到不了。理論上，沒有任何攻擊能真正觸碰到你。」

「對。」五條說，「沒有任何東西能碰到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但彌生聽出了那平淡底下的東西。

「⋯⋯包括人嗎？」

五條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彌生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五條和其他人說話時總是隔著一段距離。想起他在人群中永遠是最顯眼的那一個，卻也永遠是最孤立的那一個。想起他的笑容總是很燦爛，燦爛到像是一面盾牌。

無下限。

那個術式保護了他不受任何傷害。

但同時，也把他關在了一個任何人都觸碰不到的牢籠裡。

「悟。」彌生說。

「嗯？」

「我可以碰你嗎？」

五條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那個反應很快就被掩蓋過去，他的嘴角重新揚起那個輕佻的弧度。

「哦？彌生同學這是在調戲我嗎？我可是很受歡迎的哦，妳要——」

「我是認真的。」

五條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彌生看著他，目光平靜而認真。

「你的無下限可以選擇性地關閉，對嗎？對於不構成威脅的東西，你可以選擇讓它通過。」

「⋯⋯可以。」

「那，我可以嗎？」

五條看著她，很久很久。

那雙六眼——那雙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正在看著她。彌生不知道在他眼中，自己是什麼樣子。她的咒力很微弱，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在五條悟的世界裡，她大概只是一團模糊的、不值一提的光點。

但她沒有移開視線。

「⋯⋯好。」

五條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彌生伸出手。

她的動作很慢，慢到給了他足夠的時間去反悔、去拒絕、去重新啟動無下限把她隔開。但他沒有。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的手一點一點靠近。

指尖碰到了他的臉頰。

沒有被彈開。沒有無限分割的空間阻擋。只是普普通通的、皮膚接觸皮膚的觸感。

溫熱的。柔軟的。活生生的。

「⋯⋯」

五條閉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很長，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彌生發現他的皮膚比看起來更白，白到能看見皮膚下面細細的血管。

「彌生。」他的聲音悶悶的，不像平常那樣張揚。

「嗯？」

「妳的手很涼。」

「嗯。我體溫偏低。」

「知道了。」

他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躲開。

彌生的手在他臉頰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慢慢收回。

「好了。」她說，「謝謝你讓我碰。」

五條睜開眼睛，表情有些恍惚。那種恍惚只持續了一瞬，很快就被他慣常的笑容掩蓋過去。

「就這樣？」他挑起眉毛，語氣裡重新帶上了那種玩世不恭的調調。「我還以為妳至少會摸久一點呢。本大爺的臉可是很值錢的哦。」

「夠了。」彌生說，「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確認什麼？」

「確認你是真實的。」

五條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彌生重新靠回水塔上，看著天空。雲很少，藍得有點刺眼。「悟一直躲在無下限後面，躲在墨鏡後面，躲在那些玩笑和輕浮後面。有時候我會想，那個『五條悟』到底是真實的，還是只是一個殼。」

「所以妳摸我的臉，是為了確認我不是空心的？」

「嗯。」

五條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標準的、標誌性的燦爛笑容，而是另一種——更輕、更淺、帶著一絲彌生從未見過的苦澀。

「彌生，」他說，「妳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夏油也這麼說過。」

「嗯。」

「但是⋯⋯」五條停頓了一下，把墨鏡重新戴回臉上。那雙藍色的眼睛再次被黑色的鏡片遮住，恢復成那個看不透的、高高在上的「最強術師」。

「謝謝。」

這兩個字說得很快，快到像是怕被人聽見。

彌生沒有追問。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不客氣。」

∙

傍晚的時候，夏油從圖書館回來，在天台上找到了他們。

「你們兩個在這裡做什麼？」他手裡抱著幾本厚重的古籍，眉頭微微皺起。「我找了你們好久。」

「在看雲。」五條說，語氣恢復了平常的輕鬆。「彌生說她從來沒認真看過雲，所以我就帶她來看了。」

「我沒說過這種話。」彌生說。

「妳的眼神說了。」

「胡說八道。」

夏油看看五條，又看看彌生，臉上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你們兩個⋯⋯」他嘆了口氣，在彌生另一側坐下。「算了，不問了。」

「傑查到想要的東西了嗎？」彌生問。

「查到一些。」夏油把手裡的書放在地上，活動了一下肩膀。「但還需要更多資料。關於咒靈操術的文獻太少了，大部分都是殘篇。」

「要幫忙嗎？」

「不用。」夏油搖搖頭，「彌生幫不上這種忙。」

「嗯。」彌生沒有反駁。這是事實。

「倒是⋯⋯」夏油轉過頭，看著她，「妳今天臉色好像好一點了。」

「有嗎？」

「有。」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某種溫和的審視。「上週妳的氣色很差，我還擔心妳是不是病了。」

彌生沒有說話。

上週她承載了夏油的黑暗，用了三天才讓那些東西消散。那三天裡，她幾乎沒有離開過宿舍，只是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等待那些不屬於她的痛苦一點一點從身體裡流走。

但她不打算告訴他這些。

「只是有點累。」她說，「休息了幾天就好了。」

夏油看著她，目光裡有某種彌生讀不懂的情緒。

「彌生。」他開口，聲音很輕。「那天的事⋯⋯」

「我說過了，不用道歉。」

「我不是要道歉。」夏油搖搖頭，「我是想說⋯⋯謝謝妳。還有，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什麼意思？」

「我是說，不要再為了我承擔那些東西。」夏油的聲音很平靜，但彌生能聽出那平靜底下的認真。「妳的術式會讓妳受傷。我不希望妳因為我而受傷。」

彌生看著他。

「那如果下次你又陷入那種狀態呢？」她問，「我就站在旁邊看著？」

「⋯⋯」

「傑。」彌生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的術式確實會讓我承受痛苦。但那些痛苦，我可以扛得住。」

「妳怎麼知道？」

「因為我在這裡。」她說，「三年前我承載了一個小男孩的恐懼，然後我來到了高專。現在我還活著，還能坐在這裡和你們說話。這就是證明。」

夏油沉默了。

五條在一旁聽著，難得沒有插嘴。

「而且，」彌生繼續說，「那些痛苦是會消散的。三天，五天，最多一個星期，它們就會從我身體裡離開。但是⋯⋯」

她頓了頓。

「如果我什麼都不做，任由傑一個人扛著那些東西⋯⋯它們不會消散。它們會一直在那裡，越積越多，直到有一天——」

「直到有一天怎樣？」夏油問。

彌生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直到有一天，你會站在懸崖邊，然後跳下去。

這句話她說不出口。

「直到有一天，你會撐不住。」她最後說。

夏油看著她，目光複雜。

「彌生⋯⋯」

「所以，讓我幫忙。」彌生說，「不用每次都幫，不用把所有東西都交給我。但是，當你覺得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告訴我。讓我分擔一部分。」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這是我能做的事。」她說，「請讓我做。」

夏油看著她的手，很久很久。

然後他輕輕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實——不是用來安撫別人的溫柔，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好。」他說，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掌心上。「我答應妳。」

彌生的手指輕輕收攏，握住他的手。

「說到做到。」

「嗯。說到做到。」

∙

「欸，」五條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不滿，「你們兩個握什麼手啊。在我面前放閃是吧。」

「你也可以加入。」彌生說。

「什麼？」

「你也可以把手放上來。」她看向五條，目光平靜。「三個人一起。」

五條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小學生的遊戲⋯⋯」他嘴上抱怨著，但還是把手伸了過來，疊在夏油的手背上。

三隻手，疊在一起。

夕陽正在西沉，把天台染成橙紅色。三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彌生，」夏油突然開口，「妳說想留在高專，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

「為什麼？」

「因為你們在這裡。」彌生說，「只要你們在，我就想在。」

夏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五條沒有說話，但他的手也沒有抽回去。

「萬一有一天我們不在了呢？」夏油問，聲音很輕。「萬一有一天，我們離開了高專，妳怎麼辦？」

「那我就跟著你們離開。」

「萬一我們去了很遠的地方呢？」

「那我就跟到很遠的地方。」

「萬一⋯⋯」夏油頓了頓，「萬一我們去了妳跟不了的地方呢？」

彌生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說：「那我就在原地等。」

「等什麼？」

「等你們回來。」

夏油沒有再說話。

五條把手抽回去，重新插進口袋裡。他的表情被墨鏡遮住，看不清在想什麼。

「彌生。」他開口，聲音聽起來有點悶。

「嗯？」

「妳真的很奇怪。」他說，「超級奇怪。」

「你已經說過了。」

「因為是事實。」

彌生沒有反駁。

「但是⋯⋯」五條的聲音頓了頓，變得很輕，輕到像是自言自語。

「也許，奇怪一點也不錯。」

∙

那天晚上，彌生躺在宿舍的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窗外有蟲鳴聲傳來，斷斷續續的，像是某種不成調的歌。

她舉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隻手今天碰過五條悟的臉，握過夏油傑的手。她還記得那些觸感——五條的皮膚比想像中溫熱，夏油的手掌有薄薄的繭。

兩個人，兩種孤獨。

五條被自己的強大困在透明的牢籠裡，和世界之間永遠隔著一層碰不到的距離。

夏油被自己的善良壓在沉重的深海裡，承受著越來越多的黑暗和質疑。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她的術式很弱。在戰鬥中幾乎沒有任何價值。她沒有辦法和他們並肩作戰，沒有辦法在危險的時候保護他們。

但她可以在這裡。

可以在他們回來的時候等在走廊盡頭。

可以在他們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伸出手握住他們。

可以成為那個讓他們覺得「可以休息一下」的地方。

「這樣就夠了吧。」她輕聲說，聲音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窗外的蟲鳴依然斷斷續續。

彌生閉上眼睛，慢慢沉入夢鄉。

那一夜，她夢見了大海。

深藍色的、無邊無際的海。

海的正中央，有兩個人背對背站著。一個白髮，一個黑髮。他們站在同一塊礁石上，但臉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

而她站在岸邊，看著他們，不知道該游向哪一個。

「別擔心。」夢裡有個聲音說。不知道是誰的聲音，聽起來很熟悉，又很陌生。

「妳不需要選擇。」

「妳只需要一直站在那裡。」

「只要妳在，他們就不會走散。」

彌生在夢裡點了點頭。

然後她醒了。

窗外已經亮了。是新的一天。

她躺在床上，看著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陽光，想起夢裡那片深藍色的海。

「我會一直在的。」她輕聲說。

然後她起床，穿好衣服，走出宿舍。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溫熱氣息。

彌生站在窗邊，等待著。

等著那兩個人出現在走廊的另一端，朝她走來。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她願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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