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錨與深藍 (五夏/原女/完結) - 第四章：星漿體

彌生第一次聽見「星漿體」這個詞，是在六月的某個傍晚。

那天她照例在走廊盡頭等著，手裡拿著一本沒翻幾頁的書。天氣開始熱了，窗戶開著，偶爾有風吹進來，把書頁吹得嘩啦作響。

五條和夏油比平常晚了兩個小時。

當他們終於出現在走廊另一端的時候，彌生第一眼就發現有什麼不對。

五條的步伐比平常更懶散，懶散到像是故意的。他的嘴角掛著笑，但那個笑看起來很空。

夏油走在他旁邊，表情平靜，但眉心有一道很淺的紋路——那是他在思考很嚴肅的事情時才會出現的痕跡。

「你們遲到了。」彌生站起身，把書收進懷裡。

「被夜蛾老頭抓去訓話。」五條說，語氣輕飄飄的。「超煩的，講了一大堆有的沒的。」

「什麼事？」

五條沒有回答。他從彌生身邊走過，腳步沒有停，只是隨口丟下一句：「沒什麼大事，任務而已。」

彌生看著他的背影，然後轉向夏油。

夏油還站在原地，沒有跟上去。他看著彌生，目光裡有某種猶豫。

「傑？」

「⋯⋯彌生。」他開口，聲音比平常低。「妳今晚有空嗎？」

「有。」

「那⋯⋯晚飯之後，來一下我的房間。有些事情想跟妳說。」

彌生點點頭。

「好。」

∙

夏油的房間很整齊，和他這個人一樣。

書架上的書按照高矮排列，桌面上的文件疊得整整齊齊，連床單都平整得沒有一絲皺摺。唯一看起來有生活氣息的，是床頭櫃上放著的一個小盆栽——彌生記得那是去年春天，她在校門口的攤販那裡買的，說是「養一盆植物能讓心情變好」。

夏油當時只是笑了笑，說「那就試試看」。

現在那盆小植物已經長得很茂盛了，綠油油的葉子在窗邊的燈光下微微發亮。

「坐吧。」夏油指了指床邊的椅子。

彌生坐下，看著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像是在組織語言。

「傑。」她說，「不用鋪墊。直接說就好。」

夏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妳總是這樣。」他嘆了口氣，在她對面的床沿坐下。「好吧。直接說。」

他沉默了一瞬。

「我們接到了一個護衛任務。」

「護衛誰？」

「一個女孩。」夏油說，「十四歲。名字叫天內理子。」

「天內理子。」彌生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她是誰？」

「星漿體。」

這個詞從夏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很奇怪的重量。

「星漿體是什麼？」

「簡單來說⋯⋯」夏油斟酌著用詞，「她是被選中要和天元大人同化的人。」

彌生沒有說話。她知道天元——那是咒術界的根基，一個存在了千年以上的術師，用結界術守護著整個日本。但「同化」這個詞聽起來——

「同化是什麼意思？」她問。

「字面上的意思。」夏油的聲音很平，但彌生能聽出那平靜下面壓著的東西。「她會和天元大人融為一體。她的肉體、她的意識、她的一切，都會成為天元大人的一部分。」

「那她自己呢？」

「消失。」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她知道嗎？」彌生問，「她知道自己會消失嗎？」

「知道。」夏油說，「據說她從小就被告知自己的命運。她接受了。她說這是她的使命。」

「十四歲。」

「嗯。十四歲。」

彌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十四歲。

她在十三歲的時候，第一次使用了術式。承載了一個小男孩的恐懼，然後被帶到了高專。

十四歲的天內理子已經接受了自己要消失的命運。

「護衛任務是什麼內容？」她問。

「有人想殺她。」夏油說，「一個叫『盤星教』的宗教團體。他們把天元大人當作神明崇拜，但他們不希望天元大人和『普通人』同化。所以他們僱了殺手，想在同化之前殺死理子。」

「所以你們要保護她。」

「嗯。」夏油點點頭，「護送她到達同化地點。確保她活著走進那扇門。」

「然後看著她消失。」

夏油沒有回答。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

「傑。」彌生抬起頭，看著他。「你在猶豫什麼？」

夏油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妳怎麼知道我在猶豫？」

「因為你的眉頭一直皺著。」彌生說，「還有，如果你只是想告訴我有任務，不會特意把我叫到房間裡。你想說的是別的事情。」

夏油看著她，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有點苦，有點澀，不是他平常那種溫柔的笑。

「彌生，」他說，「妳真的很可怕。」

「我不可怕。」

「妳看得太清楚了。」

「我只是在看而已。」彌生說，「傑想說什麼？」

夏油低下頭，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在想⋯⋯」他的聲音很輕，「這樣對嗎？」

「什麼？」

「讓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去死。」他說，「為了維持咒術界的平衡，為了天元大人的存續，讓一個孩子放棄自己的一切——這樣真的對嗎？」

彌生沒有立刻回答。

「悟怎麼說？」她問。

「悟⋯⋯」夏油的嘴角扯了扯，「悟說『任務就是任務，想那麼多幹嘛』。」

「這是他的真心話嗎？」

「不知道。」夏油搖搖頭，「悟從來不說真心話。我們認識這麼久，我還是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彌生想起了那天在天台上，五條摘下墨鏡讓她看他眼睛的樣子。

想起他說「沒有任何東西能碰到我」時的語氣。

「他在逃避。」她說。

「什麼？」

「悟在逃避。」彌生看著夏油，「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如果開始想『這樣對不對』，他就沒辦法繼續當那個『最強』了。」

夏油愣了一下。

「妳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也在猶豫。只是他的猶豫和你的不一樣。」彌生說，「傑的猶豫是『我該不該遵從命令』。悟的猶豫是『我能不能承受遵從命令的代價』。」

房間裡又安靜了。

夏油看著彌生，眼神裡有某種複雜的情緒在翻湧。

「彌生。」他開口，聲音啞啞的。

「嗯？」

「妳覺得我該怎麼做？」

彌生沒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空。今晚的月亮很圓，把整個校園照得亮堂堂的。

「傑。」她說，背對著他。「我沒辦法告訴你該怎麼做。」

「⋯⋯」

「因為我不是你。我沒有你的力量，沒有你的責任，也沒有你的痛苦。我沒辦法替你做決定。」

她轉過身，看著夏油。

「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不管你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會在這裡。」彌生說，「不管你選擇保護她、救她、還是眼睜睜看著她走進那扇門——我都不會離開。」

夏油的眼眶紅了一瞬。那個變化很微小，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

「彌生⋯⋯」

「還有，」她繼續說，「去見見她吧。」

「什麼？」

「天內理子。」彌生說，「在你做決定之前，先去見見她。看看她是什麼樣的人。聽聽她怎麼想。」

「妳覺得這有用嗎？」

「不知道。」彌生誠實地說，「但至少，你不會後悔。」

夏油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彌生。」他說，聲音很輕。

「嗯？」

「謝謝妳。」

「我什麼都沒做。」

「妳做了。」夏油搖搖頭，「妳一直都在做。」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頭髮。那個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一隻小動物。

「晚安。」他說，「早點回去休息。」

「嗯。」彌生點點頭，「傑也早點睡。」

「我會的。」

但彌生知道他不會。

今晚夏油傑大概會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很多很多的事情。

就像她會躺在自己的床上，想著他一樣。

∙

護衛任務在三天後開始。

五條和夏油出發前，彌生照例在校門口等著。

這次她沒有帶書。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兩人朝她走來。

五條穿著任務用的黑色制服，墨鏡照常戴著，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但他走路的姿態比平常稍微繃緊了一些——彌生認識他快兩年了，能看出這種細微的差異。

夏油走在他旁邊，表情平靜。那種平靜和三天前不同了，不再有猶豫的痕跡。

他做了決定。

彌生不知道那是什麼決定。

「喲。」五條在她面前停下，挑起眉毛。「又在這裡等著？妳是看門的嗎？」

「我是送行的。」彌生說。

「送行？」五條笑了，「說得好像我們要上戰場一樣。不就是個護衛任務嗎，幾天就回來了。」

「嗯。」彌生點點頭，「那就幾天後見。」

「當然幾天後見啊，難道妳以為我們會死在——」

「悟。」夏油打斷了他。

五條住了嘴，看了夏油一眼，然後聳聳肩。

「好吧好吧。」他朝彌生揮揮手，「那就這樣啦，我先走了。」

他越過彌生，朝校門口走去。

夏油沒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彌生面前，看著她。

「傑。」彌生開口。

「嗯？」

「你要保護好自己。」

夏油笑了。那個笑容很溫柔，是她熟悉的那種笑。

「我會的。」

「還有⋯⋯」彌生猶豫了一下，「照顧好她。」

「她？」

「天內理子。」彌生說，「不管最後會怎麼樣，在那之前，照顧好她。」

夏油看著她，眼神裡有某種彌生讀不懂的東西。

「妳沒見過她，」他說，「怎麼會在意她？」

「因為你在意。」彌生說，「你在意的人，我也會在意。」

夏油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再次輕輕碰了碰她的頭髮。

「等我回來。」他說。

「我會的。」

然後他轉身，朝五條的方向走去。

彌生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校門口的轉角處。

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特有的潮濕和燥熱。

她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種很不安的感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逼近。

但她什麼都做不了。她只能站在這裡，等待。

∙

任務的第三天，彌生收到了消息。

天內理子死了。

不是在同化儀式中消失——是被人殺死的。

殺手的名字叫伏黑甚爾，是一個沒有咒力的「天與咒縛」之人。他用某種手段突破了五條悟的無下限，殺死了天內理子，然後——

然後被五條悟殺死。

據說五條在那之後覺醒了「反轉術式」，變得比之前更強。

據說他笑著殺死了伏黑甚爾。

據說夏油全程站在旁邊，什麼都沒做。

彌生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正坐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傳達消息的是一個不認識的老師，表情公式化，語氣裡沒有任何情緒。

「五條同學和夏油同學明天會回來。」老師說，「妳先回去休息吧。」

然後他走了。

彌生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天內理子死了。

一個十四歲的女孩。

一個她從未見過、卻因為夏油傑的緣故而在意的女孩。

她沒有成為天元的一部分，沒有完成所謂的「使命」。她只是死了。死在十四歲的夏天，死在這個充滿咒靈和殺手的世界。

彌生不知道自己該感到什麼。

悲傷？她沒有見過天內理子，沒辦法為一個陌生人悲傷。

憤怒？憤怒沒有意義。殺她的人已經死了。

恐懼？

是的。她感到恐懼。

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夏油傑。

為了五條悟。

為了那兩個人即將帶著什麼樣的傷口回到這裡。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會是什麼。

但她會在這裡等著。

不管發生什麼。

∙

五條和夏油回來的那天，是傍晚。

彌生在校門口等著。

她已經等了一整天。從早上太陽升起，到現在太陽快要落下去。

當那兩個身影終於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她的心猛地縮緊了一下。

五條走在前面。

他的步伐和之前不一樣了。不是更快或更慢，是⋯⋯更輕了。像是踩在雲上，又像是踩在別人的屍體上。他的嘴角掛著笑，但那個笑和以前的不一樣。以前的笑是盾牌，是面具，是「我懶得讓你們看到真正的我」。

現在的笑是⋯⋯空的。

像是笑容本身被掏空了。

夏油走在他後面，相隔半步的距離。

那個距離比平常遠了一點。

夏油的表情很平靜。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彌生看著他們朝自己走來。

「⋯⋯你們回來了。」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輕。

「嗯，回來了。」五條說，語氣輕飄飄的。「想我們了嗎，彌生同學？」

「想了。」彌生說。

五條的腳步頓了一瞬。

他看了彌生一眼，然後移開視線，從她身邊走過。

「我先回去了。累死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太正常了。

彌生沒有攔他。她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五條悟現在不想被任何人看見。

她轉向夏油。

「傑。」

夏油停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裡沒有光。

不是「光變暗了」，是「光不見了」。那雙眼睛看起來和以前一模一樣，溫和的、深邃的，但裡面的東西不見了。

彌生的心沉了下去。

「傑。」她又喊了一聲。

「彌生。」夏油的聲音很平，「妳聽說了？」

「聽說了。」

「那妳知道了。」他說，「她死了。」

「嗯。」

「我什麼都沒做。」夏油說，「我站在那裡，看著她被殺死，什麼都沒做。」

「傑⋯⋯」

「妳知道我在想什麼嗎？」他打斷她，語氣依然很平，但彌生能聽出那平靜下面壓著的東西——像是岩漿，像是要把一切燒成灰燼的火。

「我在想，」他說，「如果她就這樣死了，也許是好事。」

彌生沒有說話。

「她不用去同化了。不用變成天元的一部分。不用消失。」夏油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很難看的笑。「死了就自由了，對吧？」

「傑。」

「但是後來我又想，」他繼續說，無視她的呼喚，「她死了有什麼用？她死了，盤星教的人就不會再去找下一個星漿體嗎？她死了，這個世界就會變好嗎？」

「傑——」

「不會的。」夏油說，「什麼都不會改變。她死了，就只是死了。這個世界還是一樣爛。」

彌生握住了他的手。

夏油的聲音卡住了。

他低頭看著彌生的手——那隻握住他的、小小的、涼涼的手。

「傑。」彌生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你在。」

「什麼？」

「你在。」她重複，「你還活著。你回來了。這就夠了。」

夏油看著她。

「⋯⋯夠了？」他的聲音啞啞的。「她死了。我什麼都沒做。這就夠了？」

「她的死不是你的錯。」

「我本來可以——」

「你本來可以做什麼？」彌生打斷他，「殺了那個殺手？悟做了。救活她？沒有人做得到。改變這個世界？你一個人改變不了。」

「那我到底在做什麼？」夏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我修練，我戰鬥，我保護人類——然後呢？然後我連一個十四歲的女孩都保護不了！」

「傑！」

彌生的聲音也提高了。

她很少這樣大聲說話。夏油愣住了，看著她。

「你保護了。」彌生說，一字一句。「這三天，你保護了她。你陪著她，照顧她，讓她在最後的時間裡不是孤單一人。你做到了。」

「但她還是死了。」

「是的。她死了。」彌生的聲音軟下來，但依然堅定。「但這不代表你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

她握緊他的手。

「傑。」她說，「我不知道天內理子是什麼樣的人。我沒見過她。但我知道，如果她最後三天是和你一起度過的，她一定不會覺得自己被拋棄。」

夏油的眼眶紅了。

「彌生⋯⋯」

「哭吧。」彌生說，「想哭就哭。我在這裡。」

夏油沒有哭。

但他的肩膀在發抖。

彌生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握著他的手，讓他知道自己不是孤單一人。

夕陽在他們身後緩緩下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

那天晚上，彌生去了五條的房間。

她敲了三次門。沒有人回應。

「悟。」她隔著門說，「我知道你在裡面。」

沉默。

「我不進去。」她說，「我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依然是沉默。

「謝謝你。」彌生說，「謝謝你殺了那個人。」

門後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妳在說什麼？」五條的聲音從門裡傳來，悶悶的，帶著某種彌生聽不出來的情緒。「妳在謝我殺人？」

「我在謝你保護了傑。」彌生說，「那個殺手殺了理子，如果你沒有殺他，他可能還會繼續傷害別人。你阻止了他。」

「⋯⋯妳腦子有問題嗎？」

「也許吧。」彌生靠在門框上，「但我還是想說謝謝。」

門後安靜了很久。

然後，門開了一條縫。

五條站在門後，沒有戴墨鏡。那雙藍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明亮，像是發著光的寶石。

但那光是冷的。

「彌生。」他說，聲音很輕。

「嗯？」

「妳知道我殺他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彌生搖搖頭。

「我在想，」五條的嘴角扯出一個笑，那個笑看起來很冷，冷到讓彌生想打哆嗦，「原來殺人這麼簡單。」

「⋯⋯」

「他很強。比我以前遇到的任何敵人都強。但他還是死了。」五條說，「因為我更強。我是最強的。」

「悟。」

「我覺醒了反轉術式。」他繼續說，無視她的呼喚，「我現在可以無限使用無下限了。我變得更強了。強到⋯⋯」

他停頓了一下。

「強到沒有人能碰到我了。」

彌生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穿過門縫，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五條的身體僵住了。

「我碰到了。」彌生說。

「⋯⋯」

「你讓我碰到了。」她的聲音很輕，「所以不是『沒有人能碰到』。是你選擇讓誰碰到。」

五條看著她。

那雙六眼直直地看著她，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彌生。」他的聲音啞啞的。

「嗯？」

「妳不怕我嗎？」

「不怕。」

「我殺了人。」

「我知道。」

「我可能還會殺更多的人。」

「我知道。」

「那妳為什麼不怕？」

彌生的手停在他臉上，掌心貼著他的臉頰。溫熱的，柔軟的，活生生的。和上次一樣。

「因為你是悟。」她說，「不是『最強』，不是『六眼』，只是悟。」

五條的睫毛顫抖了一下。

「⋯⋯妳這個笨蛋。」他說，聲音悶悶的。

「嗯。我是笨蛋。」

「超級笨蛋。」

「嗯。」

「大白痴。」

「嗯。」

五條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彌生的手停在他臉上。

很久很久之後，他開口了。

「彌生。」

「嗯？」

「⋯⋯謝謝。」

「不客氣。」

彌生把手收回來。

「晚安，悟。」她說，「明天見。」

然後她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身後，門輕輕關上了。

∙

那天晚上，彌生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了夏油眼睛裡消失的光。

想起了五條嘴角那個冰冷的笑容。

想起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十四歲的女孩。

天內理子。

如果她還活著，會是什麼樣子呢？

會不會也像自己一樣，坐在走廊盡頭等著什麼人回來？

會不會也像自己一樣，在深夜裡躺在床上，想著那些重要的人？

彌生不知道。

她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

五條悟和夏油傑都還活著。

他們受傷了，他們改變了，但他們還在。

只要他們還在，她就能做些什麼。

只要他們還在，她就不會放棄。

「我會一直在的。」她在黑暗中輕聲說，「不管發生什麼。」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房間照得發白。

彌生閉上眼睛。

這一夜，她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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