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錨與深藍 (五夏/原女/完結) - 第二章：還魂

彌生第一次使用術式，是在十三歲那年的冬天。

那時候她還不是高專的學生，只是一個住在東京近郊、偶爾能看見一些奇怪東西的普通女孩。她的父母都是非術師，對咒術界一無所知，只當女兒是個敏感的孩子，偶爾會對著空氣發呆。

「彌生又在看什麼呢？」母親總是這樣笑著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

她沒辦法回答。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

黑色的、扭曲的、會在牆角蠕動的形狀。有時候像是煙，有時候像是腐爛的肉塊，有時候會長出眼睛，和她對視。

她學會了不去看它們。或者說，假裝沒看見。

這招大部分時候都有用。

直到那個冬天。

∙

那天放學後下了雪，路面很滑，彌生走得比平常慢。經過公園的時候，她聽見了哭聲。

很小的聲音，像是被壓在什麼東西底下。

她順著聲音找過去，在公園角落的鞦韆旁邊，看見了一個蹲在地上的小男孩。四五歲的樣子，臉上滿是淚水和鼻涕，抱著膝蓋縮成一團。

而他身後站著一團黑色的東西。

比她以前見過的任何一隻都大。

它的形狀像是某種扭曲的人影，有四條手臂，沒有臉，只有一張佈滿牙齒的嘴。那張嘴正在慢慢靠近小男孩的後腦勺。

彌生沒有尖叫。

後來她回想起這一刻，發現自己甚至沒有感到恐懼。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平靜——像是她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她走過去。

穿過雪地，繞過鞦韆，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身。

「別怕。」她說。聲音很輕，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我在這裡。」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小男孩的手腕。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她用了很長時間才明白。

小男孩的恐懼——那種純粹的、壓倒性的、幾乎要把人撕裂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湧進了她的身體。

不是「感受到」，是「承受」。

那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她看見了小男孩眼中的世界：一個充滿怪物的世界，黑暗的、冰冷的、隨時會把你吞噬的世界。她看見他的母親在三天前離開了這個家，看見他的父親整夜喝酒然後摔東西，看見他躲在衣櫃裡捂著耳朵發抖的樣子。

那些不是她的記憶。

但在那一刻，它們成了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蹲在那裡多久。可能是幾秒，可能是幾分鐘。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小男孩已經不哭了，正用一種茫然的眼神看著她。

而那團黑色的東西——

消失了。

不是被打敗，只是消失了。

彌生後來才知道，那種低級的咒靈是依附於負面情緒存在的。當它的「食物」被抽走，它自然就散了。

但她當時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蹲在雪地裡，握著一個陌生小男孩的手，渾身發抖。

「姊姊？」小男孩小聲問，「姊姊，你怎麼了？」

彌生張開嘴，想說「我沒事」，但說出口的卻是完全不同的話。

「好冷。」她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好冷，好黑，我好害怕。」

那是小男孩的話。

從她的嘴裡說出來。

∙

後來的事情，彌生記得不太清楚了。

她只知道，有人找到了她。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戴著眼鏡，表情很嚴肅。他說了很多話，什麼「術式覺醒」什麼「咒術高專」，彌生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只是一直發抖，一直很冷，一直覺得自己不是自己。

那種感覺持續了三天。

三天後，小男孩的恐懼才終於從她體內慢慢消散，像是冰塊融化成水，再蒸發成看不見的氣體。

「妳的術式叫做『還魂』。」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後來她知道他是高專的老師之一——對她解釋。「嚴格來說，應該叫做『精神負荷轉移』。妳可以暫時承載他人的負面情緒和精神創傷，但代價是妳必須親自經歷一遍。」

「這有什麼用？」彌生問。

「在戰鬥中，幾乎沒有用。」老師很誠實。「但在某些特殊情況下⋯⋯比如說，當一個術師因為精神創傷而失去戰鬥能力，或者咒力暴走的時候，妳可以穩定他們的狀態。」

「所以我是⋯⋯輔助？」

「連輔助都算不上。」老師嘆了口氣，「妳的術式等級只有四級。在咒術界，這意味著妳幾乎沒有戰鬥價值。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彌生的眼睛。

「妳願意來高專嗎？」

彌生沒有猶豫。

「好。」她說。

∙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現在的彌生坐在保健室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空發呆。手裡那罐草莓牛奶已經喝了一半，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朔間同學？」保健室的老師探頭進來，「妳還好嗎？需要躺一下嗎？」

「不用。」彌生搖搖頭，「我只是在休息。」

「好吧。如果不舒服就跟我說。」老師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退了出去。

彌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那隻手昨天晚上握過夏油傑的袖子。

只是輕輕碰了一下，不到一秒。但那一秒已經足夠讓她感受到一些東西。

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是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被磨損，被掏空，被一點一點地侵蝕。

她沒有說。因為那只是「感受到」，不是「承載」。如果不是對方主動需要，她的術式不會自動啟動。

但她知道了。

夏油傑的內心，有什麼東西正在改變。

∙

「彌生！」

熟悉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彌生抬起頭，看見五條悟正大步朝保健室走來，步伐比平常更快一些。

「怎麼了？」她站起身。

「夏油出事了。」五條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但彌生認識他快一年了，能聽出那份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訓練的時候突然咒力暴走，現在在術式研究室。」

彌生沒有多問。

她放下草莓牛奶，跟著五條跑出保健室。

∙

術式研究室在教學樓的地下一層，平常是用來研究和封印危險咒物的地方。當彌生和五條趕到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幾個老師，表情都不太好看。

「讓開。」五條的聲音很冷。

「五條，你——」

「我說，讓開。」

老師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退到了兩邊。五條推開門，彌生跟在他身後走進去。

研究室裡很暗，只有牆角幾盞應急燈發出微弱的光。房間正中央，夏油傑坐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周圍漂浮著十幾隻咒靈。

那些都是他操控的咒靈。此刻它們正在失控地亂竄，發出刺耳的嘶吼聲。

「傑！」五條喊道。

夏油抬起頭，彌生看見他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睛——他的眼睛裡有某種彌生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痛苦，而是更可怕的東西。

空茫。

像是有人把燈關掉了。

「悟。」夏油的聲音很輕，很平，「你不應該進來。」

「少廢話。」五條朝他走去，「收起你的咒靈，我們——」

「我收不起來。」

五條的腳步頓住了。

「什麼？」

「我說，」夏油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收不起來。它們不聽我的了。」

一隻咒靈突然朝五條撲去。五條側身躲開，「無下限」自動展開，將那隻咒靈彈飛。但緊接著又是兩隻、三隻、五隻——

它們不是在攻擊五條。

它們是在逃。

從夏油傑的身邊逃開。

「傑！」五條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焦急，「你到底怎麼了？」

夏油沒有回答。他只是低下頭，雙肩微微顫抖。

彌生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但她的腦子很清醒——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悟。」她開口，聲音很穩。「讓我過去。」

五條轉過頭，墨鏡後的眼神看不真切，但她能感覺到那視線裡的質疑。

「彌生，妳——」

「讓我過去。」她重複。然後，不等五條回答，她已經邁步朝夏油走去。

咒靈們在她身邊亂竄，有幾隻擦過她的肩膀和手臂，留下冰冷的觸感。但它們沒有攻擊她——或許是因為她太弱了，弱到不值得攻擊。

她走到夏油面前，蹲下身。

「傑。」她輕聲說。

夏油慢慢抬起頭。那雙眼睛對上她的，依然是那種空茫的、像是沒有人在裡面的神情。

「彌生。」他說，聲音沙啞，「妳不應該在這裡。」

「我知道。」

「這裡很危險。」

「我知道。」

「妳會受傷。」

「我知道。」彌生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但是傑，你現在需要我。」

夏油的身體僵住了。

「彌生——」

「不用說話。」她閉上眼睛，「讓我來就好。」

然後，她啟動了自己的術式。

∙

潮水來了。

不，不是潮水。是海嘯。

夏油傑內心的黑暗，比她想像的要深得多、重得多。那不是小男孩的恐懼，不是單純的負面情緒。那是——

（為什麼）

是無數個日夜累積起來的疲憊。

（我們要保護的，到底是什麼）

是一次又一次任務後，看著非術師渾然不知地從身邊走過時的空虛。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是同伴死去時的無力感，是質疑自身存在意義時的迷惘。

（這一切，有意義嗎）

是溫柔的人被世界的冷酷一點一點磨損後，剩下的那個空殼。

彌生看見了。

她看見夏油傑站在無數具屍體中間，有術師的，有非術師的，有咒靈的。她看見他彎下腰嘔吐，看見他跪在地上哭泣，看見他站起來擦乾眼淚繼續走。

她看見他的笑容。

每一個笑容。

每一個溫柔的、讓人安心的、「沒事的，我很好」的笑容。

那些笑容底下藏著什麼，她終於知道了。

——藏著一個正在慢慢溺水的人。

∙

「夠了。」

有人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後拉。彌生被拉得踉蹌了一下，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癱坐在了地上。

五條單膝跪在她面前，墨鏡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推到了額頭上。那雙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瞳孔深處有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在翻湧。

「妳在發抖。」他說。

彌生低頭看自己的手。

確實在抖。抖得很厲害。

「傑⋯⋯」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傑怎麼樣了？」

五條沒有回答，只是往旁邊偏了偏頭。

彌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夏油傑依然坐在原地，但那些失控的咒靈已經安靜下來了。它們重新聚攏在他身邊，像是一群受驚後終於平復的野獸。而夏油本人——

他的眼睛裡有光了。

很微弱的光，像是快要熄滅的燭火。但確實是光。

「彌生。」夏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妳⋯⋯妳看到了？」

彌生點點頭。

夏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他說。

「不用道歉。」彌生說。她的聲音還在抖，但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一些。「傑不需要道歉。」

「可是妳——」

「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她打斷他，「就像悟會用無下限擋住咒靈，傑會用咒靈操術收服敵人。這是我的術式，我只是用了它而已。」

夏油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說出話來。

五條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他的墨鏡還掛在額頭上，露出那雙異色的眼睛。六眼能看見咒力的流動——彌生不知道，在他眼中，剛才那一幕是什麼樣子。

「彌生。」五條突然開口。

「嗯？」

「妳剛才⋯⋯承載了多少？」

彌生沒有回答。

「彌生。」

「⋯⋯不知道。」她誠實地說，「我沒數。」

五條的眉頭皺了起來。那個表情在他臉上很少見——不是輕佻，不是漫不經心，而是某種接近於擔憂的東西。

「妳這個笨蛋。」他說，語氣卻很輕。「萬一承載太多怎麼辦？妳會壞掉的。」

「我不會。」

「妳怎麼知道？」

「因為，」彌生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我還有想守護的東西。」

五條愣住了。

彌生也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句話。它就那樣從嘴裡冒出來，像是早就在那裡等著被說出口。

夏油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那個笑聲很小，幾乎聽不見。但它是真實的——不是那種溫柔的、用來安慰別人的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彌生，」他說，「謝謝妳。」

彌生搖搖頭。

「不用謝。」她慢慢站起身，腿還有點軟，但已經能站穩了。「傑，下次如果覺得撐不住，可以告訴我。不用自己扛。」

「⋯⋯好。」

「說到做到哦。」

「嗯。」

五條看看夏油，又看看彌生，表情有些複雜。

「所以，」他開口，語氣裡重新帶上了那種玩世不恭的調調，「我呢？我也可以找彌生同學傾訴嗎？本大爺最近壓力也很大的欸。」

「你沒有壓力。」彌生說。

「妳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五條悟。」

五條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什麼，但最終只是嘖了一聲。

「這到底是誇獎還是嫌棄啊⋯⋯」

「都不是。」彌生朝門口走去，「我要回保健室了。你們兩個也早點回去休息。」

「欸，等等——」

「晚安。」

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研究室。

∙

走廊裡很安靜。

彌生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讓自己喘了口氣。

身體裡還殘留著夏油傑的情緒。那些黑暗的、沉重的東西，正在她的血管裡緩緩流動。大概要兩三天才能完全消散吧——和三年前那個小男孩的恐懼不同，這次的「負荷」要重得多。

但她不後悔。

因為她看見了。

夏油傑正站在懸崖邊上，離墜落只有一步之遙。

如果今天沒有人拉住他——

彌生不敢想下去。

「只要我在就好。」她輕聲對自己說，「只要我一直在這裡，就不會讓他掉下去。」

她睜開眼睛，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已經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

那張臉很蒼白，眼眶有些發紅，看起來很疲憊。

但眼睛裡有光。

∙

第二天早上，彌生在宿舍門口發現了一罐草莓牛奶。

旁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兩個字，字跡潦草得像是小學生寫的。

「謝了。」

彌生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紙條折好，收進口袋裡。

草莓牛奶還是冰的。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很甜。

太甜了，甜到有點膩。

但她把它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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