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三日（二）地下室

　　跟我想像中的不同，聽到這句話的陳言悅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更緊張了。

　　「您是……不需要我了嗎？是不是我剛沒有立刻察覺您想聊天讓您不高興了？我可以反應得更快的！對不起，請讓我贖罪……來吧，來聊天吧！您想聊些什麼？還是讓我來找話題？呃……不，我可以找到話題的！那個……請問您的興趣是什麼？」

　　？

　　啊？

　　她在說什麼？

　　我一時間沒搞懂她到底在說什麼，結果這段沉默再次成了她繼續道歉的導火索。

　　「是、是這個話題不好嗎？也是，我們才認識幾個小時，這個話題太私人了，真是非常對不起，我不是想刺探您的隱私……」

　　喂喂喂，這傢伙到底為什麼一開口就道歉個沒完啊？她是日本人嗎？

　　「您、您怎麼不說話？是我太過聒噪了嗎？對、對不起，我立刻離開。您永遠都不會再看見我了，請高興起來吧……」

　　……我覺得我真的應該說話了，不是因為我終於理解了她在說什麼——我到現在都沒有聽懂——而是因為陳言悅的樣子就像是如果我再不開口，她就要因過度換氣窒息而亡了。

　　於是我一把抓住了她顫抖的手，把她從彷彿下一秒就要切腹謝罪的狀態拉了出來，「我沒有不喜歡這個話題！不要這樣！我、我的興趣是畫畫，妳呢？」

　　「您、您不需要勉強！我知道那個話題很爛，請聊些您感興趣的話題吧！不，您現在一定對我感到煩躁了……對不起，我這就走，我這就走……」

　　……好吧，看來並沒有拉出來。

　　看她那好像快要溺水的表情，我內心感到一陣荒謬。

　　我，吳蕪，一個善良守序的精神病患，今天可能要不小心殺掉一個人了。

　　「安靜！不要說話，好嗎？不要說話。」為了防止她真的在陸地上溺死，我連忙摀住了她的嘴，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招似乎比前面好幾句話更好用。她果真閉上了嘴，從吵鬧的愧疚變成了安靜的愧疚。

　　然而就這樣單純沉默下去也不是辦法，她遲早會再次發作，我必須找一件事做，證明我真的沒有討厭她。

　　「……帶我去看一下地下室，如何？」

　　……

　　她沒有拒絕，所以我就擅自把它當作默認，拉著她來到了我們剛剛路過卻沒有進去探索的地下室入口。

　　「這裡有什麼？」我偏頭問了陳言悅。

　　見她遲遲沒有開口的意思，我才想起方才為了制住她而說出的話，於是補上一句，「妳可以說話了。」

　　聽到這句話，她才小聲說道，「……我也不知道，我沒進去過。」

　　……怎麼這麼拘謹？她該不會還以為我討厭她吧？

　　「我沒有討厭妳，而且妳帶我參觀，我很感謝妳。」唉噁，好肉麻的話。但為了讓她安心沒有別的辦法。

　　我覺得她似乎有一些分辨謊言的能力——大概沒到能力那麼誇張，但她對人的話語確實很敏銳。當然，除了一直不聽我說話只顧道歉這點以外。

　　所以對於她，我也只能誠實地把內心所想的講出來。

　　我的話語在她心裡濺起了漣漪——大概沒有那麼詩情畫意，但看起來的確是那樣——她睜大眼睛看著我，不知道在檢查些什麼。過了一會兒，她才像是暫時相信了我說的話，「……謝謝，那走吧。」不過聲音還是很小。

　　我們走下樓梯，進入地下室。年久失修的門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好陰森的氛圍，我能感覺到身後的陳言悅渾身抖了一下。

　　感覺回頭安慰她又會變得很麻煩，所以我假裝沒有注意到，而是伸手往旁邊的牆壁上摸索著。

　　地下室內部伸手不見五指，我想先開燈會比較好。

　　手指觸碰到些微的凸起，我猜測那是電燈開關，於是按了下去。

　　——下一秒，一個不明物體從天而降，狠狠砸在了我的頭上。

　　「哇啊！」我連忙後退兩步，結果又撞到了躲在我後面的陳言悅，兩個人一起向後傾倒。

　　一聲巨響響起，我沒回頭察看，但希望不是她的頭。

　　事實證明並不是，當我再看向前方，一顆籃球正雀躍地在地上彈跳著，我剛才大概就是被它砸到的。

　　再結合我剛按下了那個我以為是電燈開關的東西……錯不了，這是個「前屋主」留下的陷阱。

　　但這也太奇怪了，樓上的每個房間都是整潔到近乎病態的程度，只有這地下室放了莫名其妙的陷阱，給人的感覺就像是……

　　——上面的制式只是偽裝，真正的秘密則藏在這詭異的地下室裡。

　　「現在幾點？」為了確定是否要繼續往前，我回頭問道。

　　陳言悅有戴手錶，馬上回答了我，「九點整。」

　　還行，我決定繼續往下探索。

　　這次我學聰明了，沒有直接觸碰任何東西，而是撿起了那顆籃球，反覆敲打牆壁。

　　大概敲了幾次之後，我終於敲到了正確的電燈開關，黑暗的房間瞬間亮堂，一展全貌。

　　視野開闊後，我低頭看向地板，頓時倒吸了一口氣。幸好我剛沒有貿然前進——只見除了我和陳言悅踩的這一小片空地外，整個房間的其他地方都放滿了老鼠夾。

　　而在這片陷阱的後面，有一扇異常突兀的防盜門。

　　「……這要怎麼過？」

　　我身後的陳言悅也蹲下身，嘗試用手把老鼠夾拿起。然而它們就像是被用膠水黏在了地上似的，無論她怎麼用力，就是嵌在地裡拿不起來。

　　「那個……要不要明天再來？」陳言悅用雙臂抱著自己，一邊縮著身體說，「啊，不是說您做不到的意思，只是快晚上了，想請問您我們該不該先回去睡覺，明天再繼續？」

　　「首先，不要用『您』；其次，不要。」我鐵了心要搞清楚地下室的真相，絲毫沒有考慮明天再來的選項，「如果妳害怕或者累了，可以先上樓睡覺，我自己也可以。」不如說，我自己一個會更加自在。

　　但陳言悅卻像是聽到了比滿山遍野的老鼠夾更加可怕的話，把頭搖成了波浪鼓，「我、我不累，也不怕！請讓我繼續跟著您、妳！」

　　好吧，她在也無妨。接著我再沒理她，而是觀察起要如何通過這道「護城河」。

　　它一定是能過的，否則就不會有後面那扇門，問題是怎麼過。

　　我觀察了四周，這個房間除了老鼠夾簡直「家徒四壁」，一點擺設都沒有。倒是我看到天花板上好像有一大塊木板正被鎖鍊吊著，如果可以讓它降下來，就能造出一條安全通過陷阱的路。

　　果然，我看見在對面的牆上，正好有一個尺寸遠大於正常電燈開關的按鈕。

　　可是要怎麼碰到呢？我想了想，想起了手上的籃球。

　　……絕對不行，我的體能爛得連烏龜都搖頭，站在罰球線投到三分線，站在三分線投到觀眾席，要打中那個開關簡直痴人說夢。

　　所以我轉身，把籃球交給了陳言悅。

　　她疑惑地接過籃球，抬頭看著我。

　　她比我高，那體能應該也比我好吧？

　　於是我指著對面的按鈕說道，「用這個打中它，我們就能過去了。」為了激勵她，我又補上一句，「加油，靠妳了。」

　　聞言，她表情中的困惑一秒消逝，像是打了興奮劑似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我，眼神閃爍著瘋狂的光芒——說實話，有點怵人。

　　「我一定會做到的，我一定不會讓妳失望！如果沒打中，我就自己跑過去按下開關！」不，倒也不必努力到這種程度。

　　說完過頭的宣言，她從身後擠到我的前面，雙手顫抖著舉起，做出了投籃的姿勢。

　　我有點擔心了，她該不為因為過度緊張而失敗吧？

　　不過我的擔憂顯然是多餘的，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度，正中靶心。接著天花板上傳來機械運作聲，那木板緩緩降下，突出的四個角分毫不差地卡在老鼠夾間的縫隙中，構成了一條康莊大道。

　　幹得不錯嘛，陳言悅。

　　「耶、耶！」儘管完成了任務，她的笑容還是有些僵硬，「我、我做得好嗎？」

　　「很完美。」我覺得我該給她些讚美，「妳做得很好。」

　　聽到這話，她的表情頓時變得像是快要哭出來一樣，接著手腳癱軟倒了下去。

　　「喂！」我可不能讓她倒在滿是老鼠夾的地上，所以我連忙拉住了她。

　　等她站好，我才開口確認道，「妳還好嗎？能繼續嗎？」

　　「能！我、我完全可以繼續！」她還在傻笑，大概真的很高興自己成功了吧？

　　於是我放開了她的手，抬腳踩上剛出爐的道路。這次沒有意外，我們很順利地到達了對面。

　　下一個問題來了：這扇門有密碼鎖，那密碼是什麼？

　　然而這次的解決速度超乎我的想像——籃球的表面寫著四個數字，我輸入進去，鎖馬上開了。

　　這麼簡單嗎？我感到一絲懷疑，但沒多想，直接推開了門。

　　——下一秒，一根箭矢從門內射出，直衝我的面門。

　　我本能地閉上了眼。

　　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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