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三夜林隅

　　我睜開眼，毫不猶豫抓住了飛至臉前的那根箭矢。

　　箭頭是軟的，但不影響我現在很生氣。

　　不只是氣那個要謀害蕪的傢伙，更是氣我自己。氣我以為地下室有怪物就不探索了，害蕪踩到了別人的陷阱。

　　如果早知道這樣，昨天就應該不管地下室有沒有怪物，都進去掃蕩一遍後再睡覺。

　　是我的疏忽讓蕪陷入險境，現在換我彌補過錯了。

　　我一把折斷了那根愚蠢的玩具箭矢，扔到一邊。

　　「妳還好嗎？有受傷嗎？需要我去拿急救箱嗎？」身後那個叫陳言悅的女生擔憂地連發三問。我很高興她關心我的小蕪，但我現在沒心情回答她。

　　於是我沒理她，徑直走進了房間。她大概也察覺到「我」變了，跟得沒有像剛才一樣緊了。

　　我知道這個房間大概也有不少機關，但我的反應可比可愛的小蕪快多了，我不會中招。伸手觸向牆壁，可能是我的運氣比她好吧，我一次就摸到了正確的開關，沒有奇怪的東西砸下來。

　　光明驅散黑暗，這個房間的模樣可比剛才那個老鼠夾房正常多了。我們的左側就是一張巨大的桌子，上面擺放著一個紅外線偵測器的一端，此刻感應到我們的到來，連接著的風扇開始轉動，在水裡製造波浪讓小船前進，小船則在前進後撞上骨牌，骨牌掉落桌面，拉扯到一條繩子，繩子又扯動天平，讓上頭的小球掉落，小球撞開了遙控車的開關，遙控車載著一串鑰匙向前駛去……怎麼還沒完沒了了？

　　魯布．戈德堡機械，我印象中好像是叫這個名字，用繁瑣的步驟來完成簡單的任務，雖然效率低下，但很有觀賞性。

　　然而我沒打算靜下心來仔細欣賞它，而是直接繞過了桌子。陳言悅緊隨其後，但她似乎對那個裝置很感興趣，雙眼始終沒有離開它。

　　她要看就看吧，我現在要做的是找到布置這些陷阱的傢伙，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我繼續往前探索——陳言悅連忙跟上——這房間裡到處都是類似的裝置，有些正在運作，有些處於死寂；左邊的牆邊或斜或堆著許多木頭，一旁放著鋸木架和鋸子；右邊的牆邊則是好幾個架子，上頭的每個抽屜沒有貼標籤，但整理的很整齊，完全沒有放錯位置的情況。

　　至於房間的最底，則是一張普通的單人床、一組桌椅、一櫥衣櫃、一台冰箱、一個水槽，還有一整牆的書架。

　　整體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小孩自己布置的秘密基地，可這基地的規模又明顯超出「會想搭建秘密基地的小孩」的能力範圍，讓人有點懷疑。

　　「這是……」陳言悅訝異地張大了嘴。

　　如果不是組建這秘密基地的很可能就是設置陷阱的人，我大概也會發出相似的讚嘆吧。

　　就在這時，一件我們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書櫃「打開」了。

　　就像是浴室乾溼分離的滑門一樣，很順滑地「打開」了。

　　從裡面走出一個少年，他的外觀看起來也就十六歲左右，正穿著一件浴袍，一邊用毛巾擦著自己濕漉漉的頭髮，一邊冷漠開口，「九點十七分零三秒，成功抵達。和我的預測不同，妳們之中有變數。

　　我的姓名是林隅，年齡十六歲又六十一天，身高一百六十七點三公分，體重五十五點五五公斤，除年齡外，各數值採四捨六入進位至整數位。

　　自我介紹完畢。」

　　……？

　　機器人？

　　不過這不影響我依舊對他很憤怒，就算他真的是機器人，我也要把他的線路全都扯出來，然後用他自己的電線給他捆在大門前示眾。

　　「您、您好！我的姓名是陳言悅，年齡十八歲又……」在我準備把他變成廢鐵之前，陳言悅先開口了，她貌似對於遇到一個新的人很緊張。

　　我看著林隅，心中無聲道，「你最好祈禱她多聊一會兒，畢竟我不想在她的面前表現得不像蕪……」

　　突然，一串鑰匙從天而降，剛剛好掉進了陳言悅的手中。

　　好像就是門口那個機關中，遙控車載著的那一串。

　　我都還沒反應過來，林隅已經開口了：

　　「這個可以關閉所有的機關。妳出去，我想和她單獨說話。」

　　他是要陳言悅離開？

　　……嗯？這麼著急著死啊？

　　我一瞬間有些錯愕。他能夠設計出這些東西，足以證明他的智商並不低，怎麼會看不出陳言悅是他現在活命唯一的機會？

　　更何況，他跟我有什麼東西好單獨說的？求饒嗎？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見陳言悅似乎是被他冰冷的語氣嚇到了，也可能是那種不想被人討厭的個性又發作了，她的臉頰頓時變得顫抖，接著轉身就走。

　　一直到看著她抽抽噎噎地走出了房間，我才轉過來面對著林隅，把臉色沉了下來。

　　剛才在陳言悅面前要一直裝作沒事的樣子，真是累死了。現在，可以不用演了。

　　「你想好怎麼死了嗎？」

　　我覺得我絲毫沒有壓抑自己的殺意，然而他絲毫不懼，而是冷淡地說，「妳不會殺我。」

　　那肯定的語氣，就像在陳述一件事實。

　　可惜他猜錯了，「我怎麼不會殺你？」

　　動了小蕪就該死，他也不會例外，將成為新一具被我親手殺死的屍體——我原本是這樣篤定的，直到他說出了那句話。

　　「這裡是為了讓『病人』找回記憶及自我而創造的世界。」林隅冷冷地看著我，「妳並不希望殺人的記憶被『她』知道，對吧？」

　　！！！

　　他知道蕪！

　　為什麼？

　　明明我來到這裡也才一天，而且除了地下室和三樓以外的地方我都檢查過了，沒有監視器。他難道就憑蕪和我在地下室的這一段短暫的時間，判斷出了我們前後不是同一個意識？

　　我的頭腦處於風暴，林隅則又說話了，「妳的心率在剛才上升了至少四十bpm，足以表明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還在上升？證明妳隱瞞她的記憶確實與殺人有關。」

　　「閉嘴！」我瞬間掐住了他的脖子，大概是知道我不能殺他，他沒有掙扎，「你是怎麼發現的？」

　　「原因有不少，如果需要，我可以整理成資料印出來。但如果妳問的是最主要的依據，答案是慣用手。」林隅答道，好像那個被我掐住的人不是他一樣。

　　慣用手？

　　「地下室每個房間的電燈開關都在右側牆，右小姐在第一次嘗試中誤觸了陷阱，之後才成功找到開關；而妳則在第一次就選對了開關的方向。因為妳們的慣用手不同，她是左，而妳是右。」他雲淡風輕地說。

　　「……」

　　我自己都沒發現，或者說，誰會發現？

　　他該不會真的是機器人吧？

　　不可能，這脖子的觸感挺真實的。

　　那麼現在新的問題來了，該怎麼處置他？

　　我有自信把屍體藏在一個完美的位置，所以陳言悅那邊不用擔心。問題主要出在蕪身上。

　　假設真如他所說，這個實境可以幫人找回遺失的記憶，那我就絕對不能殺他了。

　　我並不反感殺人，殺了他對我也沒什麼影響，但若是這件事被蕪知道了……

　　我已經有一件足以讓她討厭我的前科了，如若再加上一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承受得住小蕪的嫌惡。

　　我好不容易才回來，才不要被她討厭！

　　蕪……

　　更重要的是，我的內心在告訴我，他不是壞人。只要不是完全的壞人或瘋子，利用就永遠比殺死要值。

　　以他目前顯露出的智商來看……未嘗不能成為一大助力。

　　於是，我妥協了。

　　「我可以不殺你，但你要告訴我為什麼設那些陷阱，然後把所有陷阱都拆了。

　　還有一個前提——你不准對小蕪有任何想法，好的壞的都不行。」

　　林隅抬眼看了一下我，似乎想問：「那不就是什麼都不行嗎？」但他最後沒有這樣說，而是回答了關於設陷阱原因的問題：

　　「條件我答應。首先是原因，自然是為了阻擋那些『陰影』，我不希望我在做事時有任何生物干擾。

　　差點誤傷右小姐則純屬意外，妳也看到了，我剛才在進行個人衛生清潔工作，沒有辦法立即更換箭頭。這點屬於我的疏失，我會在浴室也新增一個控制板，以後便不會再有類似的事件發生。」

　　再三威脅——雖然他不怎麼理我——他要把陷阱全拆掉後，我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地下室。

　　他的腦袋很聰明，希望不會用來謀害蕪。

　　至於現在，該去睡覺幫蕪補充體力了。

　　我回到了二樓，進房間前順便看了眼客臥，裡面沒人。

　　不知道陳言悅又去哪了，但這不是我現在要思考的問題。

　　我躺在床上，閉上雙眼。

　　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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