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七夜計畫

　　我睜開眼，面前是普通熟悉的天花板。

　　闌珊的燈火被刻意留住，讓我甦醒的第一眼不是黑暗。儘管對這貼心感到欣慰，我伸手過去關了夜燈，把自己浸泡在無聲的甕中。

　　我現在無比後悔自己睜眼的第一瞥就朝著書桌投去，使得即使現在被黑幕隔絕，我卻仍能聽到那封信孜孜不倦叫著：「看我！」「讀我！」的聲音。

　　忍著跳下床撲向信封的衝動，我閉上了眼。

　　用抱枕蓋住頭。

　　「……嗚。」

　　無力的歎喟從棉被底下漫出，我想反駁那濕潤的尾音，卻被情緒淋得更狼狽。

　　我在做什麼？

　　我不知道。

　　就像我不知道昨晚我在做什麼。

　　一定是壓抑的思念讓我失去了理智，才會不顧形象地向她撲去。蕪的懷抱很溫暖，卻被我輕易得到，害得我的計畫開始龜裂。

　　在那封信裡我使出渾身解數隱藏的渴望，就這麼在她面前展露無疑。

　　我再也不是那個神秘、莫測的第二人格了。大概在她的心裡，我的樣子已經完全變成一隻會在主人回家時撲到身上的黃金獵犬了吧。

　　誠然，這沒什麼不好，但至少不該在她還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發生。

　　現實已經和我的計畫分道揚鑣，我原本打算一步一腳印才獻出的真相，此刻正風馳電掣地要奔到蕪的面前。

　　甚至連她和其他人發展關係的速度，也遠遠超出我的預期。

　　今天她能找回一段記憶、感化一個陳言悅，那明天呢？後天呢？

　　她還會憶起多少過去、認識多少閒雜人，又會離開我多遠？

　　賄賂需要趕在水落石出之前。可如今她的進展如此之快，我該如何才能在法槌落下前將她收買，不要任由真相將我處死？

　　我需要時間。

　　用寫信的方式交流太慢了，我需要一副身體，能夠正正當當地站在她面前。

　　被黑暗包裹著偷來的身軀，一個計畫在我腦內構築。

　　這真的能成功嗎？事情會如我所願嗎？如果沒成功，蕪會不會更加厭惡我？

　　能再次與她共存已經是恩賜，我能索取更多嗎？我有資格索取更多嗎？她會允許我索取更多嗎？

　　或許我不該妄想，而是就這麼停止罪惡的念想，讓計畫胎死腹中。

　　可計畫已然成了形，它完美得讓我難以割捨，想把它緊緊攥在手裡。

　　或許，我可以……

　　我爬下床，推開了臥室的門。

　　……

　　「……即使這是虛擬實境，人的精神也是會損耗的。妳的個人因素可能讓妳認為睡眠並不重要，但對我而言，它依然是維持生命現象的必需品。

　　換句話說，請滾出我的地下室。」

　　「你好像變得更像人了？」我說。

　　林隅揉了揉紊亂的散髮，惺忪的眼神冷冷地看著不速之客——也就是我。

　　自知理虧，我嘆了口氣。可還是忍不住駁道，「就算你這樣說，我也就只有晚上才能出來，這是沒辦法的事。」

　　「沒辦法就沒辦法吧，總之我要睡了。」

　　林隅翻了個身，用被褥蓋住了頭，不讓我的聲音傳給他。

　　我在剛才的言語中藏了接下來請求的楔子，且我很確定他有聽出言外之意，卻又裝作什麼也沒有，真是狡猾。

　　看來請他幫忙，還需要別的籌碼。

　　「蕪的晶體還在你手上。」我說。

　　他悶悶的聲音從被子底下傳來，「妳不用擔心那東西碎成了粉。當下次她想用的時候，只要回想那段記憶，它就會以完美無缺的狀態復現在她手上。」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那個。」

　　聽到這句話，他這才滿不情願地掀開了棉被，「原來妳知道。」

　　說罷，他翻身下床，虛浮的腳步漫步到書桌旁，在電腦上打了幾段不明所以的密碼，一旁抽屜旋即拉開。

　　我俯身過去，裡頭放著一顆散發著蕭瑟光芒的水晶。

　　伸手將它執起，感受著其上冰冷光滑的觸感。

　　「你不是讓她簽了切結書嗎？」將水晶移動到眼前，我透過它看著林隅，其中是翻騰的灰色霧霾，「『付出生命』？嗯？」

　　我預想中的鬆動沒有在他臉上出現，他只是聳了聳肩，「我的確沒有對它進行任何有關其中記憶的探查，在這點上我並無作假。我只是沒有把真實的結果告訴她而已，這點並不違反條約。」

　　「她本就不是一個會仔細檢查每項條約的人，不是嗎？」他意有所指地瞟著我。

　　「……我不想聽那些鑽牛角尖的藉口。」

　　我將晶體放在一旁，同時右手疾出。儘管他立刻後退，仍沒有躲過我的擒制。

　　四指箍著纖細的頸部，拇指直直抵上喉嚨。慣性使他踉蹌地後退了幾步，在那因呼吸受到壓迫而微微漲紅的臉龐上，雙眼仍冰冷地盯著我。

　　我用指腹壓迫著他的脖子，一邊說著，一邊慢慢施加壓力：

　　「你很信任那張廢紙？既然如此，何不試試它能否扯開我的手？」

　　我瞪著他，「切結書？那不就是一張似是而非的白紙？用筆在上頭爬滿了扭曲無序的蟲豸，還真當自己是本不可逾越的法典了？

　　誰知道你是不是早就用別的方式探查出裡頭的記憶了？」

　　其實，我是相信他沒有做什麼的。再說，即使他真違背了契約，那裡頭的記憶也沒有重要到需要殺人滅口的地步。

　　我只是借題發揮，以他誆騙蕪將晶體掉包這點作為籌碼，好問出我接下來的問題。

　　為此，至少需要他低個頭。

　　指尖向著他的咽喉張牙舞爪，步步緊逼。

　　我正考慮著要不要再加重點力道時，驀然，一股堅硬的物體擋住了我的手指。

　　下一刻，它竟是由內而外迸發出一道強烈的震波，好似在空氣中盪起漣漪，我的手不由得顫起，像是觸電般被逼得鬆開了他的脖子。

　　再看他的頸間，金光燦爛著圈起了他的頸項，周圍那些彷彿刑具的鎖鍊，卻像觸手般弓起了身對我齜牙咧嘴。

　　那是……蕪簽切結書時出現的特效？

　　或者，那不只是特效？

　　見我向後退了一步，靜觀其變。那些忠誠的鎖鍊也縮了回去，隨著林隅的擺手，刺眼的金色慢慢淡化，消散在了我的眼前。

　　林隅望著我，漠然如霜的眉眼淡淡頷首，「對於『切結書能否扯開妳的手』這個命題，我想暫時的答案是，可以。」

　　我沉下了臉。

　　那鎖鍊到底是什麼——這不是我需要思考的問題。可如果他想用這股無中生有的能力對蕪做些什麼，我可得考慮幫小蕪決定離開這個暫時和諧的小團體了。

　　在我按兵不動的同時，林隅踏著無聲的腳步，又坐回了床上。手中把玩著被他拿去的晶體，上下投擲了片刻，忽地朝我扔來。

　　我伸手接住。他抓了抓蓬鬆亂岔的頭髮，言語無喜無悲，「第一，我不會違背與妳的約定，對右小姐產生任何或好或壞的想法。

　　其次，禮貌是判斷一個人是否經過文明教化的最低標準，我可以告訴妳任何妳想知道的事，但請保有基本的禮儀。據我所知，掐人脖子並不是一個具有公眾共識的禮貌行為。」

　　……我覺得他在諷刺我，但問的話感覺他會直接承認，於是我把這個念頭放回了肚子裡。

　　我深吸了一口氣，讓情緒慢慢在我腦中沉澱。

　　我承認方才是衝動了，思考沒過腦子。其實只要仔細想想，別說對蕪有興趣了，我看他連是否對人類有興趣這點都還很難說。

　　至於能力的來源，這點不用我去問，只要轉告給陳言悅，讓她來處理就行了。

　　我自認是一個務實派，在確認沒有其他需要擔憂的點後，我提出了原本的話題：

　　「忘掉剛才，我是來問你一個問題的。」

　　他抽搐的嘴角像是在鄙夷我，而我選擇性忽略了它：

　　「既然這個晶體可以儲存記憶，那我能不能也把記憶存在裡面？」

　　他抓頭的動作頓了一下，將目光投來，那眼神彷彿在問著：「你是認真的嗎？」

　　半晌，他似乎終於理解我的話，簡短地回了一句，「能。」

　　「你試過？」

　　「對。」

　　「那我要怎麼做？」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妳想做什麼？」

　　我也冷冷回他，「跟你有關係？」

　　他噎了一下，隨即長嘆一口氣。伸手指著剛給我的水晶，用不怎麼有精力的疲累語氣說道，「和喚出來一樣，用力想著要存進去的那段記憶。如果沒有意外，它就會在幾秒內封存進晶體裡，然後妳也會遺忘那段記憶。」

　　就這樣？

　　這麼簡單？

　　我輕撫水晶上的稜角，「確定？沒在騙我？」

　　林隅好像不想理我了，他瞥了我最後一眼，默默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得到了答案，我也懶得跟一個睡眠不足的高中生再說什麼。我轉身走向了大門，正當我右腳抬起，他又叫住了我：

　　「妳真的要這麼做？記憶的每個時刻構成妳這個人，失憶就像一本完整的書被跳過了幾章，任憑剩下的書頁依然無錯，讀者看出的故事仍會截然不同。

　　別以為妳和妳的記憶有多熟，別以為在剛才的故事中妳是書本。我再問一次，妳確定要這麼做嗎？讀者小姐？」

　　我沒回答，徑直走過漫長的走廊，離開了地下室。

　　順帶一題，我把門甩得很大力。

　　……

　　記憶在逐漸流失。

　　與此同時，我手中的晶體彷彿正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揉捏、雕刻著，從原本的鑽石形逐漸消解，變成了一個有十三面，如同尖刺般的錐形。

　　直到它完全轉化完畢，我的腦子彷彿有一大塊被人用鏟子粗暴挖走了。儘管如此，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因為那股常伴在我身邊的罪惡感已連同著記憶一起被封進了這個小小的晶體。

　　我閉上雙眼，蕪純潔的臉蛋在我腦中浮現。

　　但我卻無法用這雙眼銘刻。

　　真是太可惜了。

　　這就是失去記憶前的我想讓現在的我來完成的事？

　　我討厭這種被人操縱的感覺，不過……正合我意。

　　我隨意揮了揮手，翻湧著霧霾的十二角錐消失在空中。

　　接著我抓起一張紙，在上頭碌碌地編纂著我的偉大計劃。

　　是的，我有一個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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