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八日（一）初學者

　　我睜開眼，面前是我房間的天花板。

　　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侯醫生好像提過揉眼睛和直接揉眼球一樣傷害眼睛，但我不怎麼在乎——伸手到床頭，摸索著將夜燈調亮了些，我才看清時鐘上的指針。

　　九點十三分。

　　這個數字是隨機產生的，還是和現實一樣？

　　我腦中閃過一個疑惑，但並未停留太久，便被我掃地出門。

　　下床，開燈，進浴室。原本陌生的房間已經被我用得十分熟悉，家裡臥室的形象開始逐漸模糊，被它取而代之。

　　有點可惜，但不知道還要再這待多久，被它奪去「家」這個代名詞也只是遲早的事。

　　我站在洗手台前刷著牙。

　　望著鏡中的倒影，我皺了皺眉，想再看得更仔細些。

　　自從上次在夢裡見到吳渝後，我就一直很好奇一件事——我們的長相有沒有不一樣的地方？

　　兩個大同小異的「我」被並排在一起周密比較。然而儘管都是虛像，但一個在鏡中，舉目即視；一個在腦海，虛無縹緲。

　　任我如何回想吳渝的眉宇，也遠不及眼前的鏡像細緻，只好作罷。

　　盥洗完畢，我才來到書桌前坐下，拿起了信封。

　　「致蕪：

　　可以教我怎麼畫畫嗎？」

　　光是這第一句，就令我眉頭緊鎖。

　　這股既視感般的反射性懷疑，就好像收到這種奇怪的要求不是第一次一樣。

　　她想學畫畫？

　　不帶任何貶低的意思，畢竟每個人都是從初學者開始的。但一想到她曾在我的畫布上創作出的，那個五彩斑斕、歪七扭八的「書架」……

　　我繼續讀了下去。

　　「我當然知道我的程度慘不忍睹，也記得我曾對妳的畫作施加的暴行（我已經在反省了啦……），但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想要為此補償。

　　可以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絕對不會麻煩妳的，也不需要幫我什麼，只是希望妳能每天去看一下我的進展，然後在信裡給我點建議就好了。

　　不，還是不要寫進信裡吧。信的篇幅太小了，我不想要裡面通篇都是對我畫技的批評，只要在腦子裡想一遍給我的建議就好了。

　　基礎的我會自己去找書看，所以真的不會麻煩妳。拜託了。

　　我昨晚已經嘗試開始了，就在走廊另一端的書房裡，如果妳同意的話，就拜託去那邊看看吧。

　　如果不同意的話也不要緊的，無非就是我自己多努力一點而已。但我真的希望有妳來當我的老師，如果妳不同意的話……

　　那我下次的信裡還會再提一遍，直到妳同意為止。

　　祝妳開心！

　　妳的渝敬上。」

　　直到看完了整箋信紙，將它擱在書桌上，我閉上眼，開始思考一個問題。

　　我的另一個人格是不是人格分裂了？

　　我不知道這種俄羅斯娃娃式的分裂在醫學上成不成立，但這是我唯一想到的合理——其實也不太合理的解釋。

　　與其他的異常一比較，想學畫畫反倒成了這封信裡最微不足道的問題。

　　我拉開抽屜，拿出裡面整齊擺著的，吳渝第一次寫給我的信，開始逐一比對。

　　無論是對我的稱呼、語氣、祝福語，還是最後那個「妳的渝」，都和之前的她截然不同。

　　尤其是在那句「直到妳同意為止」後面畫的那個又可愛又欠揍的笑臉，完全不像她的風格。

　　不，這根本就是被奪舍了吧。

　　我嘗試通過字跡來辨認，仔細瞧了半晌才想起都是陳言悅代筆的。措辭雖然突兀，但熟悉的情緒作不得假，只好作罷。

　　反正如果真有問題，林隅不可能不發現。我撇下信中的古怪，決定去看看她畫得怎麼樣。

　　當不抱什麼希望的我看見那張矗立在窗邊的畫板時，瞳孔瞬間就放大了。

　　一套粗略的草稿在我面前蜿蜒、橫斷，黝黑的碳嵌入雪白，潺潺的將思緒送往四方。

　　連綿的凹凸如風似地將芳香串聯，上方果決的折線彷彿一片「宀」，把其下的曲折安然護住。

　　它……對不起，我的詞藻匱乏了。

　　看起來確實比之前好一點，但就像我某個忘記名字的老師說過的：「只要起點足夠低，任何行動都是進步。」

　　首先是筆觸太繁雜了，好像一點都不考慮畫錯的可能，緊密得連一絲縫隙都沒給自己留；其次曲線歪七扭八，像是我用嘴叼著筆畫的；再者，她半點透視都沒有加，一切都彷彿被壓扁似的平坦。

　　還有最重要的：我完全看不懂她想畫什麼。

　　我四處看了看。其實這是我第一次走進書房，滿牆的書櫃平平淡淡，但這幅紊亂的圖像又令人感到格格不入。

　　她不是說會找書看嗎？她到底看了什麼？

　　我深吸了口氣，感到腦袋隱隱作痛，才逐漸冷靜下來。

　　——她是初學者，這樣很正常，要多給她一點寬容的空間，最好多在信裡鼓勵一點……

　　彷彿一封信紙突然投入郵筒，這個想法突兀地出現，我連忙快速甩掉。

　　我沒有這樣的想法啊？這又是誰在我腦子裡植入的訊息？

　　吳渝？

　　她上次在腦子裡和我對話還是要解離時提醒我要離開那裡，現在卻用來叫我鼓勵她？

　　我又吸了一大口氣。

　　果然有問題。

　　無論如何，她給我的任務也算是完成了。我抬起腳正要離開書房，忽地餘光聳動，我將視線放上來處，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書櫃中暗發著昏光。

　　那闌珊的光線有些熟悉，讓人想仔細看看。原本要徑直離開的路線被我強制偏移，我步伐輕緩地走了過去。

　　將手伸進書櫃深處，我正蔓延著手指向內尋覓，突然幾本厚重的外文書被我打破了平衡，狠狠砸上我的手背。

　　「嘶！」

　　我反射性地將手抽出，但由於動作粗魯，帶動了好幾本周圍的書。它們跟著我的手出了書櫃，砰咚幾聲落在了地上，知識的聲響迴盪在寧靜的書房中。

　　「……」

　　我看著一地的狼籍，嘆息從口中漫出。

　　——等下再把它們放回去吧。我想著，再次抬頭望向書櫃。

　　書櫃裡的書減少了很多——原因無須多言——少了那些遮蔽，奇怪的光芒變得更加清晰。比起方才無頭蒼蠅似的亂翻，我再次伸手時已經確定了目標的方向。

　　手被書本包裹的感覺再次襲來，然而這次沒有持續太久。在我的指尖輕觸那個冰冷又光滑的物體後，我便立刻用手掌包裹住了它，然後一手扶著旁邊的書防止掉落，一邊小心翼翼地將手抽出。

　　當撤離任務完美達成，我張開手掌，看見了那個令人錯愕的東西。

　　狀似鑽石的形狀、昏若清晨的灰光，以及那晶瑩其外、朦朧其中的模樣，我手上的物體毫無疑問是記憶晶體。

　　為什麼？

　　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首當其衝想到的，是林隅曾說過的：「只要用力回想那一段記憶，它就會出現在妳手中。」

　　但我很確定我的意識方才絕對沒有不小心飄到晨光過，更沒經歷什麼奇怪的冥想。

　　所以，這是一段新的舊記憶？

　　這個詞聽起來自相矛盾，但我一時也沒想到其他更好的形容，姑且就這樣叫吧。

　　可這就更奇怪了——我這個早上有做什麼可能喚醒記憶的事嗎？

　　好像……沒有吧？

　　有點可疑。

　　雖然對它的出現我抱持著極大的不解，但好歹是段新的舊記憶——這個詞真的好彆扭，我說第二次了——我自然來者不拒。

　　將它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恰逢此時，一道不遠不近的嘎吱聲響起，我連忙蹲下身假裝在撿取掉落的書本。

　　書房的門被打開了，陳言悅踩著緩慢的步伐走了進來。剛一見我蹲在地上，平靜的表情瞬間鬆動，向後乍了一下，「妳、妳怎麼在這？我是說，不是說妳不能在這的意思，只是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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