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七日（五）同類

　　我偏頭看向林隅，他茫然地反覆將眼睛瞇起又張大。看來方才的光芒並非我的幻覺，也確實映在了他的視網膜上。

　　先是灰霧、鎖鏈，現在還有聖光……

　　怎麼回事？這集的經費特別多嗎？怎麼哪都有特效？

　　陳言悅依舊怔怔地看著我，表情不比佛像前的僧侶褻瀆多少。雖然很高興她如此看重我的回答，但這狀似虔誠的眼神還是看得我渾身不對勁。

　　有種自己被放在神桌上，下一秒香爐的青煙就要飄進鼻子裡的感覺。與其就這樣看著我，我寧願她給我供點水果。

　　強忍著犯賤說出「阿彌陀佛」的衝動，我點了下副主神林隅的肩膀。

　　他似乎早就有開口的想法，只是和我一樣被陳言悅的表情愕住，忘記了動嘴。

　　在我提醒後，冰霜再度覆上他的臉龐，他的聲音依然冷漠，卻史無前例地帶了點情緒，「我也對妳進來聽這點沒有異議。或者說，在我的預設中，我以為妳會跟過來。

　　嗯，很顯然估錯了，看來我關於妳的資料庫還不完善。」

　　當林隅一開口的時候，陳言悅的頭就低下去了。

　　若解讀為慚愧倒也合理，只是總感覺在隱藏些什麼。我好像聞到了一股酸臭味，不知道是從何處來的。

　　「不過，」意料之中的轉折提起了陳言悅的下巴，淚光皎潔的雙眼直直望著林隅。

　　「縱使如此，竊聽的罪責依然存在，妳必須接受懲罰。」

　　砲彈落入了波光粼粼的窗櫺，將它砸個粉碎。

　　陳言悅顫抖了起來，涕泗流過眼臉，聲音又變得混濁，「我、我還有用，不要拋棄……」

　　沒等她說出更多難以辨別的囈語，林隅不耐煩地打斷了她，「誰說要拋棄妳了？」

　　她的淚顏僵在了半空。

　　「……對不起。」

　　林隅沒管她表情尷尬的道歉，像是對話從未被打斷般繼續道：

　　「這兩天內，我將需要妳的一次幫助。當我對妳眨左眼時——」他輕輕動了下睫毛，當作示範，「——無論我當時正在做什麼，妳要接替我，用妳自己的方法繼續做那件事。這就是妳將功抵過的懲罰。」

　　這是什麼，事先寫入快捷鍵？

　　而且這兩天有什麼重要的事嗎？我怎麼不知道？

　　儘管我不理解，陳言悅已經著急地應下了這個將功抵過的機會。她把頭甩成了健身房的戰繩，一邊眼框又充盈了淚花。不過這次貌似是喜極而泣：

　　「我……嗚……定不辱使命……」

　　這又是什麼三國時期的台詞？

　　林隅等下是不是還要加一句「軍中無戲言，陳將軍可敢立下軍令狀」？

　　在陳言悅感激涕零地領命了之後，林隅一副事情已經解決、完全沒有異議的樣子，拾起了方才隨意擺放的報告。

　　「至於對左小姐的補償，我不會干涉，妳們自行討論吧。現在，該回到高效且對身心有益的私人時間了。」

　　他一邊說著，徑直走向他的小窩。

　　就這樣結束了？

　　儘管說了那麼多不在意她聽到的話，光明正大地聽和竊聽仍是大相逕庭的兩回事。就連我也不敢說自己心無芥蒂，如林隅這般重視風險的人，是如何認為一切完結的？

　　我眺著他離去的背影，只見他身軀微微一頓。

　　猝然，他回過頭來喊了一聲，待到陳言悅聞訊而恭敬地朝向他，他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喉嚨，然後認真地說：

　　「陳言悅，妳有用，而且是大用，沒人能取代的大用。所以在我把妳所有的價值都榨乾之前，我都不會拋棄妳，明白了嗎？」

　　我看著陳言悅。

　　看著她忐忑的心被話語接住，不再吵鬧地橫衝直撞；看著她早已乾涸的沙漠泛起點點淚光，又啜啜地盈滿了整片心海。

　　看著她綻開一抹燦爛的笑靨，用盡全身力氣將頭向下一點。

　　「明白了！」

　　然後林隅點了點頭，轉回原本的方向，重新踏上了他的路，而剛才的一切彷彿只是旅途路上的觀光景點。

　　他真的走了。

　　他不是還說有事要告訴我們嗎？心中懷著如此的伏筆，我對著意識到事情還沒完全結束、眼臉恐慌地抽搐著的陳言悅，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我不會要妳賠償太多的。」

　　在她勉強擠出的笑容之下，她的表情看起來更驚恐了。

　　我應該蠻友善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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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跟著我回到了一樓。

　　方一走進客廳，她立刻著急地又想要逃到廚房泡茶。我拿起桌上的牛奶敲了一下，她的身體隨著杯子一起共振，這才乖巧地坐回了沙發。

　　我也屈下筆直太久的雙腿，讓泡棉支撐自己。

　　明明連中午都沒到——實境裡沒有確切的時間，但我的身體告訴我現在是早上——我卻感覺前所未有的疲累。

　　先是被迫重拾了晨光的倒影，又讓記憶在林隅的手上經歷了冰火二重天，還有陳言悅的狀況……

　　我瞥了她一眼，睫羽又隨即斂下，怕她的敏感會誤解什麼。

　　寬容、隨和，這不是我的自誇，是許多人對我的形容。即使如此，要說我對她完全沒有負面情緒，我恐怕還得閉關修練個三千年。

　　讓她加入對話在我的允許範圍內，這也不是什麼天大的秘密，讓她知道也沒差。

　　然而，一聲不吭地蹲在門口偷聽，實在不是一個能被輕易原諒的行為。

　　我盯著她局促不安的臉龐，腦中閃過好幾種懲罰方式。

　　笞杖、大板、凌遲、車裂……不對，這好像不是懲罰，是酷刑了。

　　想起在晨光時，老師最常罰我們罰站或半蹲，如果心情差一點，就是罰跪、打手背、打耳光、抓頭髮之類的。

　　但我不可能下得去手。

　　無論是因為道德，或者不想成為和那些老師一樣的人，我都無法狠心對眼前這個楚楚可憐的臉蛋揮下教鞭。

　　然而，如果讓事情就這樣過去，水流過後的石圳可不會輕易留下痕跡。

　　懲罰可以不用，但必須得做點什麼，把今天的事鐫刻在她的腦海裡。

　　我能做些什麼呢？

　　就在這時，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出現在我的腦海：

　　「在問題出現後，所有的決定都是為了解決問題。」

　　柔和的聲音帶著一股親切感，讓我想起了在腦中自語時響起的回音。

　　這句話是誰說的？我忘了。

　　但不妨礙我認為它很有道理。

　　我低頭抿了口牛奶，已經溫了，味道有點變，再加熱一點會更好，但也可以接受。

　　不到令人厭惡的程度。

　　仰頭將它嚥下。而後我擺出了我所認為最嚴肅的表情，正色看著陳言悅。

　　給她的懲罰……

　　一邊盡全力忽視掉她的過度換氣，我說：

　　「我的要求只有一個，不需要妳現在完成，但如果有一天妳覺得我們可以信任了，就把妳如此在意他人眼光的原因告訴我們，可以嗎？」

　　「欸？」她的肩膀不由地聳了一下。

　　那小嘴微張著似乎想開口，然而我還沒說完：

　　「而且……」

　　一想到接下來要講的話，我忍不住噗哧了一下。

　　「這裡的精神病不是只有妳，林隅、我，都和妳一樣。雖然無法理解妳的情況，至少不會僅僅因為這樣而就討厭妳。所以，放輕鬆，好嗎？」

　　陳言悅愣怔著，被林隅灌溉的瞳孔又蕩漾起漣漪。

　　等了半晌，她的話語才踉踉蹌蹌的出了口，「你們……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像是怕我誤會，她又連忙補了句，「是好的意思。」

　　即使不用後面那句，我的嘴角也被如此不同尋常的誇獎提起了弧度。我執起她發顫的手，打趣地道，「林隅我不知道，但他大概有點自閉症；我有雙重人格，還帶點自戀傾向。我們都有病，所以別把我們跟正常人混為一談。

　　如果對妳有幫助的話，妳也可以稍微歧視一下我？」

　　話音剛落，她立刻鬆開了我，慌張的雙手在面前甩得和蜂鳥的翅膀一樣快，「我怎麼能……」

　　「好啦。」繞開不停揮動阻攔著外來者的防護罩，我再次成功抓到了她的手，「我想說的是，我們都有缺陷，所以也會包容妳的缺陷，可以嗎？」

　　這次，她沒有再逃開，乖乖地被我握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

　　「總有一天……」她突如其來地開口道。那決心尚不足以完全支撐她的過去，聲音又慢慢漸小。縱然，她不懈地說完了整句話，「不是現在，但總有一天，我會說的。」

　　我沒回答，又捏了一下她的手。

　　溫溫的，像牛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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