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七日（二）晨光

　　「小渝」？

　　我不會搞錯其中所指的對象——很明顯是吳渝——即便如此，我依然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在我的知識範圍內，幾乎沒有人會稱別人為「小*」，這種肉麻到令人髮指的稱呼，為數不多的案例更是多出現在可稱之為「人類智商終結者」的霸道總裁小說裡。

　　而現在，卻看到我自己用這種方式來稱呼別人……

　　那失憶這件事就變得非常合乎情理了。畢竟做了這種事，不給自己腦袋來兩拳那都是輕的。

　　無論怎麼感到羞恥，台上幕布的更替不會為我停留。當我仍在思考為何自己會在應該還不認識吳渝的時間點說出「小渝」之時，下一句台詞已經到來：

　　「嘿嘿，那當然了。我把它磨得很碎，我就不信那個老妖怪這次還能發現。」

　　真的是吳渝！

　　原來那個時候她是在的？

　　當吳渝在信裡寫出「以前」二字時，我下意識地認為她指的是我還沒進入晨光前的時間，從沒想過在這個屬於我的「清晨」中她也佔有一席之地。

　　真好啊，原來我一直不是孤身一人。

　　至於她說的話，雖然跟現在比起來略顯幼稚，我也能解讀一二。

　　我知道「老妖怪」指的是誰——我還在晨光時那班的老師——印象中好像姓劉，頭髮稀疏得和蘇鐵一樣，個性更像。

　　每當他心情好的時候，就喜歡刁難我們這些小患者，以各種各樣的理由實施辱罵甚至體罰。

　　為什麼會有人在高興時的行為會是傷害別人啊？我能理解情緒躁動時會出現的毀滅慾，但反之卻令人納悶。

　　而當他對迫害我們失去興趣，反倒會是在他心情處於煩悶的時候。那時他就會躲在自己的辦公室死也不出來，活像隻把頭埋在土裡生悶氣的鴕鳥。

　　在摸透了妖怪的習性後，當時的我們每天都在絞盡腦汁思考惹惱他的辦法。

　　其中最熱門的方式之一，就是把粉筆磨成粉末，偷偷倒到他的水壺裡。我們甚至偷偷比賽過誰用同樣大小的粉筆磨出最多的粉末。

　　原來吳渝當時也有參與嗎？

　　既然吳渝可以隻手空拳打敗那幾個我完全應付不來的黑色怪物，磨粉筆這點小事對她來說應該是易如反掌吧。

　　「真厲害呢。」

　　不只是我的心聲，就連「我」也在同時發出了讚許。

　　然後我聽見腦中傳來一聲稚嫩的傻笑，「嘻嘻，還好啦。

　　誰叫老妖怪要把水壺大刺刺地放在桌上，那個紅色那麼鮮豔，我一下就找到了。」

　　雖然有自誇的嫌疑，但我依然想說——跟現在有點過於重力的吳渝比起來，以前的她還真可愛啊。

　　我從沒想過自己可能是喜歡小孩的類型，也都認為小孩又煩又吵，簡直是無法申請報廢的麻煩製造機。

　　不過這麼一個活潑又帶點傻氣的自己，有誰不喜歡呢？

　　不過……她剛說什麼顏色的水壺？

　　紅色？

　　「……」

　　這下沉默的不只有我的內心，整個記憶都沉默了。

　　即使過去很多年，但因為它曾經作為我和同學的練習用籃筐，所以我記得很清楚：劉老師的水壺，是藍色的。

　　林隅上次對我鄙夷的眼神我至今未忘。而現在，我突然覺得真正的傻子另有其人。

　　——吳渝（過去的吳渝），好像不太聰明呢。

　　無論是現在的我，或者以前的我，明明相隔十幾年之久，卻在此刻達成了意識同頻，奇哉奇哉。

　　正當我依舊感嘆著知道了吳渝不為人知的一面時，那道堅固的鐵門忽然被「砰」地一聲撞開，走入教室的並非身材臃腫的劉老師，而是……

　　「誰在我的水壺裡放了粉筆末！」

　　象徵著暴雨前奏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河東獅吼炸在耳邊，「我」連忙四肢並用爬了起來，不顧仍在自滿的吳渝，慌慌張張地從後門逃出了教室。

　　明明知道闖禍的不是我，甚至不是過去的我，一股自當時被栽種，至今尚未連根拔起的恐懼瞬間充斥了我的全身。

　　方才的平淡急轉直下，化作狂暴的波濤向我襲來。

　　「吳渝！又是妳！過來！」身後是窮追不捨的獵豹，「我」在逃竄中一腳踩空，失去重心的身體要向前倒去。

　　雖然我不確定記憶中的我受傷時，我是否也會疼痛，依舊本能地咬緊了牙，準備迎接隨之而來的衝擊。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出現，反倒一股奇妙的感受在我腦海中浮現。

　　它像是一道旋渦，急切而貪婪地將我捲入。而當我再度睜開眼，已經回到了熟悉的房間。

　　「欸？」我不禁發出一聲疑惑。

　　又搖晃頭顱，確認那記憶中的吳渝也游出了我的腦海，我才能夠完全確定：記憶結束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有些不理解自己剛才究竟得到了什麼。

　　把粉筆磨成粉末對老師惡作劇，結果還倒錯了水壺……這怎麼想都不是什麼需要被迫切憶起的過去。

　　果然還是去問林隅吧。

　　我操著異常疲憊的雙腿將自己支撐起，同時想起自己起床後還沒有盥洗，於是先去浴室洗了把臉後才走下一樓。

　　客廳裡，陳言悅毫不意外地拿著好幾個杯子在廚房裡忙活。然而不同以往的是，林隅竟破天荒地沒有待在他那放滿機械的神秘巢穴，而是坐在沙發上手足無措地看著忙進忙出的陳言悅。

　　「這是男女不平等嗎？」湊近時，我忍不住開口調侃。

　　林隅幽怨地看了我一眼，「我沒有要求她做任何事，這一切皆出自她的自由意志。

　　很顯然，她已經習慣了無意義的勞動，即使沒有人需要。這是一個未來必須解決的頑疾，但就目前而言，我並無解決辦法。」

　　話語落下的下一秒，我和林隅的面前就各自被放了一杯牛奶。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讓滿至近乎溢出的海平面略微下降，「還是有人需要的。」

　　林隅聳了聳肩。

　　「對了……」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我將目光飛向遠方，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開口，「我找到記憶晶體了。」

　　我都已經做好了對方拍案而起的準備，然而事情沒有如我所預料般發展。林隅僅僅點了下頭，淡淡地說，「是啊。」

　　露出驚訝表情的反倒是一旁不知何時過來湊熱鬧的陳言悅，她手中屬於她的那杯果汁晃了一下，險些沒砸到地上。可她毫不在意，隨手將其放在桌上後，猛地湊進了我的臉龐，「真的？」

　　突如其來的近距離讓我不由得怔了一下，為預防接下來可能出現的頭痛，我立刻向後縮了一大段距離。

　　似是意識到有些失禮，陳言悅連忙退了回去，低著頭一邊道歉，「抱、抱歉！我太驚訝了，都怪我沒拿捏好距離……」

　　「沒什麼。」我擺了擺手。實際上，我是真的不怎麼在意，會在意的是另一個我。

　　雖然沒有證據，但依她會因為我不立刻回信而彆扭讓我頭痛這點而論，吳渝的佔有慾應該蠻高的。

　　陳言悅只要一開始自責就沒完沒了，所以我將視線轉向了林隅，「你好像不怎麼驚訝。」

　　他什麼也沒說，從身後摸出了兩頁印滿文字的印刷紙，遞給了我。

　　第一頁的上頭寫著「解離性失真實感」，我疑惑地看向他，等待他娓娓道來：

　　「暫時的失真實感是由於情緒超出大腦承受的閾值而造成，常出現於極度焦慮、悲傷或幸福時。

　　對普通人而言，這不會造成副作用。但對於解離性身份障礙的患者——也就是你——而言，對現實錨定的失去會讓本就混亂的自我產生混淆，造成的影響除了人格快速切換，還有……」

　　說到這他突然停了下來，將目光抬向我，「你是否在腦中或者夢裡和左小姐見面了？」

　　儘管出口的是疑問句，口吻卻像是在說「一加一等於二」這種無庸置疑的事實般肯定。

　　彷彿已然預知到了答案，他沒有等我回答，便徑直說下去，「……還有人格之間的壁壘被打破。」

ns216.73.217.3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