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七日（三）遊子歸鄉

　　「妳和左小姐之間本是一體，是身分障礙讓妳們分開，產生了對『我』的認知。而解離又讓『我』這個概念消失，於是……」

　　……我們不再擁有對彼此的獨立感受。

　　所以我和吳渝能在夢裡相會的原因不是她耗盡了精力而無力掌控身體，而是解離解構了我們的自我，間接將隔閡打破了？

　　那如果再解離幾次，能不能……

　　我搖了搖頭，一腳將這個危險的想法從腦中踢出。

　　上次能成功脫離第三人稱，全仰賴吳渝的提醒，下次就不一定有那麼幸運了。

　　為了找回自我而丟失自我，那豈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因為他似乎還有話沒說完，我再度將目光放回林隅身上。他清了清喉嚨，「和曾經熟識的人見面、交流，我想正是這點讓妳找回了部分記憶。

　　如果妳希望目標盡快達成，我建議與她寫信交流的事務持續下去，至少能將效率上升二成。」

　　盡快達成目標嗎……？

　　我會繼續寫信，但這是我自己早就下定決心的、沒有被其他人影響的決定。

　　找回記憶這個目標，說不重要太傲慢。我神經沒有大條到能在自知自我不完整的情況下還能照常過日子，就像我無法忍受房子裡的任何一個髒汙一樣。如果沒發現，那麼就這樣不管也無關緊要；但只要發現了，它就是一件會在還未解決前令人時刻感到坐立難安的事。

　　就像衣服上的破洞，在我不知道時，我們可以相安無事；但從餘光掃到它的那一刻起，往後的每個日夜都會彷彿有蟲子在身上爬般煩躁和偏執，隨時想著抓起針線盒將其徹底修復。

　　然而——這是個生硬的轉折——在剛剛找回第一段記憶後，那股存在於無時無刻的搔癢就已被我真的能拿回記憶的事實沖淡了。

　　就像那句我很喜歡但忘記出處的名言：「我們接受未知，但絕不接受不可知。」

　　其實，這件事也不是那麼緊急，不是嗎？

　　我不知道這股貌似無中生有的輕鬆感從何而來。無論如何，她說的有一點道理。

　　同時，我看向林隅。雖然他的禮貌讓他一直沒有開口打斷，但不用望遠鏡就能看出他還有話想講。

　　他狀似隨意地抬眼瞥了下還沒完全從消息中緩過來的陳言悅，像是想到了什麼有關她的事。但當他開口時，控制話語的方向盤卻是朝著我的方向：

　　「按照我的經驗，讀取完記憶後，晶體不會就此消失，而是可以讓妳隨時取出以便反覆觀看。我希望妳把妳的晶體借我研究一下，雖然我也有，但單一的實驗品無法保證其性質的絕對，需要對照組才能得出真正的相同與相異性。

　　實境喜怒無常，無法保證不會出現與晶體相似但實為陷阱的物品，因此我需要知悉它們的共通性，才有機會確保未來不會出現錯誤。」

　　我的思緒有部分依然停留在他看向陳言悅的那一刻，沒完全聽清他後來的話。彌補這一點的是他的要求足夠明確，我不用特別回想就能記起，「把晶體借給你嗎？」我問，同時摀起了腦袋。

　　我對此並無太大牴觸——儘管記憶可能被他看到，但反正不是什麼重要的秘密或羞恥的黑歷史，只是一段普通的日常，我認為讓他看到也無妨。

　　劇烈反對的人是吳渝。我的同意像是打開了一個水閥，讓她的抱怨如滔滔江浪般傾倒進我腦子裡，使得這整段移步到地下室的路程變得彷彿走在洩洪中的河水中。

　　甚至當我準備從林隅手中接過那張附圖片的實驗詳情時，腦中還閃過了一個衝動，想要伸出右手去抓住林隅那看似纖細脆弱的脖子，然後像早餐店阿姨對待那些可憐的雞蛋一樣，單手將它掐爛。

　　……我好像理解為什麼三天前我第一次見到林隅時，他會說出「我被左小姐殺死的機率」這種話了，原來吳渝真的那麼殘暴。

　　不過她又對我格外喜愛……這什麼霸道總裁愛上我的劇情啊。

　　或是察覺到我的異狀，林隅抓著紙張的手像是感知到危險般縮了回去，接著飛快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隻鋼筆，在紙上奮筆疾書起來。

　　寫完後，他又把筆和那張可憐的紙放在了桌上，接著退後三步，才點了點頭示意我去取。

　　真謹慎啊……我一邊感慨著，一邊拿起紙張。

　　反正我知道吳渝正在把我的視網膜當成投影幕布來看直播，於是我一眼都沒看上半部那些一看就是早就準備好的印刷字體，直接將鏡頭轉向那些林隅剛才現場補充的文字：

　　「本次實驗所收集之數據僅晶體之外型，不包含任何與其中記憶相關的探查。若違反此條款，乙方願承擔一切責任，並付出生命作為賠償。」

　　隨著幾行文字穿過水晶體，我腦中的波濤逐漸趨緩，像是接受了林隅給出的承諾。

　　儘管它尚未完全消去，仍有零散幾顆氣泡從水底浮上，但它們已不再有能力激起波瀾，也沒能讓我的腦子受到二度衝擊。

　　我又感受了一下，確認腦袋完全平靜，便朝離我約有三公尺遠的林隅微微頷首，「她同意了。」

　　他還是沒有過來，手指指著那張紙不動如山，「條款需要妳簽名才能生效。」

　　我無奈拿起一旁的鋼筆，將「吳蕪」兩字簽在了甲方的位置。

　　在筆尖離開切結書的一剎，恍若一道威嚴的鐘聲在空氣中敲響，其中奔向林隅的音波化作了無形的鎖鍊將他的脖子拴起，讓人感覺如果他違反了條約，似乎真的會被它們殘忍地絞死。

　　這特效也太逼真了吧？我疑惑地想詢問林隅他是從哪找來的道具，卻看見他神色自若，一點也沒有脖子被綁著的樣子。看來只是我的幻覺罷了。

　　「開始吧。」林隅的神情在我簽下大名後放鬆了多，令人懷疑那份切結書該不會真的有實際的約束力，「拿出妳的晶體。」

　　「怎麼拿？」

　　「只要用力回想那一段記憶，它就會出現在妳手中。如果專注力不夠，我可以提供妳冥想的時間。」

　　林隅認真地說。

　　我對這種奇幻的設定抱有狐疑——按照「實境」這個名詞，就算這真的是本小說，也該是科幻主題的——但我還是聽話閉上了眼，用我最習慣的方式，以畫筆在空白的紙張上勾勒出晨光教室的圖像，就像我平常一樣。

　　但我過往的作品都是符合生物學的，不會自發地動起來，而我腦中的牆壁與桌椅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栩栩如生，甚至有種要就此逃逸的趨勢。

　　猶如看見遊子回鄉的母親一樣，我彷彿感受到了某種親切與平和。

　　然後，一個物體落入了我的手中。

　　還沒等我確認，那股不輕不重的壓力又消失了，當我睜開眼後，正看著林隅手裡抓著什麼東西往某台機器的方向小跑。

　　他怎麼這麼急？就好像不想讓我看到自己的晶體一樣，可我早上不是已經看過了嗎？他防我幹什麼？

　　我慢悠悠地跟了上去，正想問他準備用什麼方法檢測，才猛地撐大瞳孔，看清了那樣機器的全貌。

　　瓦斯爐？

　　我眼睜睜看著他像切粉筆一樣把我的記憶切成粉末，然後不知用什麼東西沾了一下，接著放在火上開始烤。

　　這是想……測成分？

　　可我們在實境裡啊，在這種唯心的世界裡，拿著一個在現實甚至不存在的東西檢測物理性質，真的有用嗎？

　　無論如何，林隅沒有和我一樣的煩惱。我的記憶甫一逃離火海，又立刻落入水中，被另一道不明成分的瀑布沖刷。

　　好吧，看來還要測化學性質。

　　看得我都有點心疼。

　　這樣蹂躪我的記憶真的好嗎？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依然沒有等來晶體的求救信——它恐怕凶多吉少——在我手中的是林隅給出的檢測報告。

　　我低頭瞥了眼上頭的文字。好，全是一些我早就還給老師的化學反應式和表格。

　　大概也知道我看不懂，林隅直接給我手裡的紙翻了個面，「結論在背面。」

　　我沒有逞強說什麼「我看得懂」之類的謊話，直接垂眸望向了最後一行。

　　「主要成分：明礬」。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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