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七日（一）鑽石

　　我睜開眼，面前是一片灰濛濛的黑暗。

　　我的感官在眨眼間拉響了警報——我上次也是睜眼就是黑暗，而那時的體驗可不太好。

　　莫非我又進入了那個解離世界？可我現在明明沒有變成第三人稱呀？

　　或者是那個女孩？她有直接把人拉進去的能力？

　　我的思想飛速運轉，可沒過幾秒，才悠悠轉醒的大腦反應過來，給了我不停延展的恐懼一巴掌。

　　我關著燈睡覺，醒來後眼前當然是黑暗。這再次驗證了林隅對我的鄙夷是對的，我的確是傻子。

　　可下一個問題接踵而至——我已經在這間房間睡過不知幾夜了，為何只有方才感到奇怪？

　　如果說是解離的PTSD，那我未免也太敏感了。

　　那是為什麼呢？我很快想起，前幾日早晨我醒來時，床旁的夜燈都是開著的。現在想來，那大概就是吳渝開的的吧。

　　而昨晚她沒有使用身體，而是和我在一起，自然沒有開燈的機會。

　　我想這就是今早的房間比以往暗的原因。可既然沒開夜燈，那這房間理應是一片無光的黑，然而現在這道似有若無、虛無縹緲的灰白又是被何者渲染的？

　　光有灰色的嗎？

　　我的記憶告訴我黑光是存在的，那只要把它和白光混合，就能得出灰光；但我的理性告訴我光線不是調色盤上的顏料，應該無法讓我隨意調配……吧。

　　無論如何，不管這世上究竟是否存在灰光，我今日的答案顯然是：是。畢竟它現在正恣意地盈滿了整間臥室，就算是我的想像，在此刻它也確實存在。

　　幻想從來不存在，只因當你將那天馬行空的情節具現於腦中之時，它便不再是幻想，而是無庸置疑的存在。實境不過是將其具體化罷了。

　　……我這句話說得真好，如果我未來有機會出書，我一定會把它當作那本書的導言。

　　好吧，回到灰光的話題。

　　我有一個很好的習慣，就是物盡其用。既然我想不到答案，去詢問林隅——他顯然不是「物」，但我不記得有「人進其用」這個成語——也不失為一種方法。

　　正當我如此想著，並坐起身打算去洗漱時，一個小巧的物體滾落在我腿上。

　　大腿感受到壓力，我立刻伸手打開了一旁的夜燈，並揉了揉眼睛調高解析度，往那一瞧——

　　那是一顆水晶，形狀與卡通裡常畫的鑽石十分相近，唯獨尖的部分比一般鑽石更加突出與尖銳，而平的那面則異常平整，像是被人砂輪機狠狠磨過似的；外表晶瑩且透明，但其中似乎有霧霾氤氳，朝四周不斷散發著灰色的光芒。

　　我很確定自己沒有配戴任何的首飾，更不可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所以這只能是……

　　「記憶晶體？」

　　突如其來的收穫令我錯愕不已，而我的下一個動作就是收回了當時剛進入實境時對侯醫生的錯怪。

　　不是庸醫，是神醫啊！才進來不到一個禮拜，就找回了片段記憶，果然妙手回春！

　　我決定回到現實後去買個果籃送給侯醫生。

　　而於此同時，心裡有找回部分記憶的喜悅，也有一絲疑惑。

　　我好歹在這待了幾天，也出去過好多次，次次一無所獲。怎麼昨晚去了一趟夢裡就找到一個了？

　　是因為遇見了吳渝嗎？

　　據她的說法，我以前應該知道她的存在，只是因為某種原因而忘了。所以這個晶體出現的原因，是因為我昨晚見了她，稍微補全了對她的記憶？

　　這應該是最合理的推論。當然，我等下會再去問一次林隅，他可比我聰明多了。

　　但現在，我想直接進入記憶。

　　我清楚地知道，當下最合理的行動是先把這個晶體送去給林隅檢測一下，畢竟我也不確定它在找回記憶後是否會依然存在。

　　但在明白我手中這塊封存著灰靄的鑽石就是我自己的記憶後，我的內心就有一股難以遏制的燥動，催促著要我趕緊將其打開。

　　彷彿身上的每一顆細胞都在記憶踏入玄關時屏住了呼吸，好像如果我不當即開門放它進入，它們就會一齊罷工，將我悶死在這。

　　在這般威逼利誘下，我自然無法反抗。

　　誠然，我的腦中不止有支持派，還有一方正以全身抵在門板上，阻止我讓記憶之涓回歸腦海。

　　可當我質問她為何，她卻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嘴裡唸著什麼「不一樣」、「罪」、「吳蕪」之類的。

　　如此混亂的證詞無法取信於我，更無法取信於那群大呼小叫的支持派。

　　於是忍受不了聒噪的我果斷擁抱了支持派，將全身力量灌輸於左手。

　　「啪」地一聲，看似堅硬的鑽石碎於我手。

　　俯仰間，我面前的畫面開始扭曲，沾血的晶體四處渲染，碎片化作存在，為記憶的重現添磚加瓦；陰霾污染思想，十百上千片零落的畫面湧入腦海，給無暇的水晶體戴上濾鏡。

　　大約十幾秒之後——也可能是十幾小時，只因時間早已被扭曲——彷彿遊戲加載完成般，亮眼的白布覆蓋住了我的視覺，當它再度掀起時，我已不身在房間。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既熟悉又陌生的場景。

　　四面牢不可摧的牆，鋪滿地毯的地面被榔頭狠狠釘上了十幾套桌椅；密不透風的房間內沒有一道窗戶，唯獨黑板旁的那扇大門是唯一的出口，卻被沉重的大鎖環抱，自稱幫助，實則箝制了自由。

　　牆紙上溫暖的卡其色好似一個謊言，只為了掩蓋其背後冰冷的水泥，以及充當隔音板，吸收囚犯們歇斯底里的哭嚎。

　　「……晨光？」

　　我不由自主說出的那個名字，是我曾待過大概十年的醫院。

　　或者說，療養院。

　　用「待」來形容其實並不妥當。因為自從我擁有記憶以來，那裡就是我成長、學習的地方。

　　那短短的晨光二字，涵蓋了許多詞彙。有受人教誨的學校、懸壺撫傷的診所、大快朵頤的餐廳……以及同樣僅有二字，且比所有形容詞更能深刻描述它的名詞，監獄。

　　它佔據了我人生中的大半時光。直到兩年前我滿了十八歲，才得以離開那裡獨自生活。

　　那裡是我在這世界上最厭惡的地方，即使是我家樓下公園裡不知到底有沒有打掃過的公廁，都比那裡好上千萬倍。

　　如果不是他們在我出院前就教導了我公共危險罪的存在，我絕對會像為鬆餅淋上蜂蜜一樣，先用恨意和汽油灌滿它的每一處角落，最後點起火柴，以怒火將其付之一炬。

　　無論是任何人，只要把我的記憶輸入他腦中，都百分之百能理解我對晨光的憤恨。

　　晨光的齷齪與它充滿希望的名字截然相反，是一所名不副其實的地獄，更是我心裡一道早已灼燒的舊傷。

　　然而，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裡不是我遺失的記憶嗎？難道，我對於晨光的記憶也是不完整的？

　　答案不言自明：是。畢竟我不可能是從晨光門口的一顆鵝卵石裡蹦出來的，作為人類，我顯然是存在父母的。而且其中至少一個還姓吳。

　　可是，我忘記的究竟是什麼呢？

　　那些問號依然在我的腦中徘徊不去，可實際上的我已經動起了身。

　　並非是我突然決定要開始探索周圍，更正確地說，是「我的身體」繞過了我的指揮，擅自把氣打入肌肉，讓我站了起來。

　　也是在站起身後，我才發現自己身體的不對。

　　我印象中的身高應該是一百六十五公分左右，按照我那不靠譜的記憶力，誤差值大約正負三吧。但無論是一百六十二、一百六十五還是一百六十八，都不應該是現在的高度。

　　我突然有了一股既視感——就像上次遇見那個酗酒的男人時，我被強迫變成他女兒的感覺——簡單來說就是變矮了。

　　再結合方才身體的逕自行動，我稍微有了點頭緒。

　　原來所謂的找回記憶，是讓我的意識回到過去，並以第一人稱的視角，作為觀眾回顧這場戲劇？

　　正當我沉浸在推理的思潮中無法自拔的時候，「我」說話了：

　　「小渝，妳成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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