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一日複診

　　「鈴鈴鈴」吵鬧的聲響把我拽出睡眠，我在床上醒來。

　　我不太想起來。

　　雖然也不是特別累，但就是不想起床，如果世界是一場遊戲，這一番思想搏鬥大概就是每次登入必看的過場動畫吧。

　　平常我大概就真的再睡回去了，可是今天不行，我有事得做。我也不太記得是什麼，但好像蠻重要的，我似乎還為此等了很久。

　　我伸了個懶腰，手依依不捨地從溫暖地被窩中掙脫，拿起床頭的手機按掉鬧鐘後，看了眼時間。

　　九點十三分，是我喜歡的數字，但我還是不記得有什麼事。

　　我爬下了床，又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才拖拖拉拉走進廁所開始盥洗。

　　牙刷毫無章法地在唇齒間徘徊，因為我的雙眼只盯著面前的鏡子。

　　真漂亮的一雙眼睛。我想著。

　　又潑了把水到臉上，我總算完全清醒，記起了今天要做的事。複診。

　　醫生從未告訴過我我得了什麼病，只知道是精神疾病類的。這也比較合理，畢竟我可是天生麗質，作息健康，身體不可能有問題。

　　我猜想過，如果有精神疾病，那我大概是自戀型人格之類的？

　　我覺得挺合理的，每天我都會花比較多的時間在照鏡子上，這應該可以說是個徵兆？

　　印象中好像有個希臘還羅馬神話裡的人跟我很像，好像叫做納西瑟斯。具體的故事內容我不太記得，只記得他最後死了。

　　希望這不會也是我的結局。

　　至於自戀型人格這個猜測，我上次跟醫生提出時對方向我擺出了很不禮貌的表情，勾起了我對「醫患糾紛」的求知慾。

　　當然，看在認識那個醫生那麼多年的份上，我沒鬧事。醫生該感謝我，畢竟我是精神病，鬧起來絕對不會是我的錯。

　　走出廁所，我來到自己的工作室，看了眼時鐘便拿起水彩筆，在畫板上繪製最後的細節。這幅畫我畫了好幾個禮拜，後天就要交給委託人了，我還有些不捨。

　　說起來，我覺得這個委託人真的很麻煩。我已經告誡過他幾百遍畫面裡最好不要有那麼多空位，他還是堅持留白就是美感，甚至反問我誰才是甲方。

　　到底誰才是畫家啊？那邊畫個書架多好。既然委託人不懂得欣賞藝術，乾脆這幅畫就給我自己吧——當然是開玩笑的。

　　揮去那些無用的想法，我專心一致地勾勒著線條。

　　俯仰之間，時間轉瞬即逝，不知不覺已到了正午。

　　我這個人不太擅長做菜，於是從櫃子裡找出了一袋麵包，隨意選了兩個後就把其他的放回櫃子，抓著麵包孜孜啃了起來。

　　真是一點也不健康，如果我有媽媽，她肯定會狠狠罵我一頓。大概啦，畢竟我沒有。

　　享用完不美味的午餐，我拿起手機看了看，也快要到和醫生約好的時間了。於是我套了一件常穿的帽T，帶著一個小包，就出門了。

　　我是一個在家接案的畫家，沒幾個朋友，所以平時基本上不怎麼出門。除了倒垃圾和補充糧食以外，能夠讓我固定出門的也就只有複診了。

　　這也是我願意放過那個醫生的原因之一，我還是想找人說話的。

　　從家裡到醫院，這段路我早就輕車熟路了。我自從搬出精神病院改為每月複診後，大概已經有兩年的時間了。按每個月一次來算，這大概已經是我走這條路的第……算了，不算了。

　　我走到了醫院門口，比我預想中的快。

　　走進醫院大廳，坐在和上次一樣的位置等候片刻後，櫃臺上方的叫號機亮起，我立刻走進診療室。

　　「妳來了，吳蕪小姐。」那位負責我的醫生依然掛著如沐春風般的笑容，十幾年來一模一樣，我的心情頓時就好了。

　　「午安，侯醫生。」我真有禮貌。

　　「我們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來著？」

　　「上個月十三號。」這個問題，每次我來複診都會被問到。雖然這個想法不太禮貌，但我其實有點懷疑醫生老年痴呆，「侯醫生，你的記憶力……」

　　「老了，記憶力不中用了。」醫生說道，「妳午餐吃了嗎？有沒有去我上次推薦妳的那間餐廳？」

　　侯醫生就是這點好，不會像某些醫生一樣問一些很犀利的問題，刺激到我。當然，除了上次「自戀型人格那件事」，我可從沒忘記他的表情。

　　「有，我剛吃了麵包。至於你說的餐廳的話我上上禮拜去過了，它的羅宋湯不錯，但其他的還好。」其實我說謊了，羅宋湯也不怎樣，我真的不喜歡甜菜根。但畢竟是醫生好心推薦的，我沒有說出來。

　　醫生聞言笑了。我不知道為什麼醫生為什麼會笑，「還好」難道不是一個貶義詞嗎？

　　但這也是和「忘記上次見面時間」一樣，屬於每次複診必有的流程了。所以我沒有很疑惑。

　　「好吧，我下次再推薦給妳別間……不過，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的。」醫生坐直了背，接下來就是提問環節了吧。

　　「最近，妳的腦海中有沒有出現過那種模糊的畫面或聲音，但妳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回答得很輕鬆，畢竟這個問題也是每次必問，「沒有。」

　　「妳有做夢嗎？那種很真實的夢？夢裡出現了誰？」

　　「做夢有，但內容大部分都忘了。」我想了一下，「很真實的夢……之前是有做過一個，但裡面沒有其他人，只有我自己。」

　　我覺得這個回答很普通，但醫生的表情突然變了，「妳剛說有誰？」

　　這有什麼奇怪的？我想著。

　　我不太懂醫生為什麼突然變臉，但還是乖乖回答了，「只有我。」

　　「只有妳一個人？」

　　我有點驚訝。我剛說得不是很清楚，但醫生竟然能立刻猜到，真厲害，「不是。應該說……我像是另外一個人，正在看著自己，就是……第三人稱的感覺，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醫生應該是懂了，同時周圍的氣氛也更凝重了。到底為什麼？我完全搞不懂。

　　「妳在照鏡子的時候有什麼感覺？」這是他的下一個問題，跟上一個一樣奇怪。

　　我眨了眨眼睛，「很漂亮？」這是事實。

　　「……不是問妳對自己的看法，是問妳在進行『照鏡子』這個動作的時候，妳的情緒或感覺是怎麼樣？」

　　「呃……蠻放鬆的？還有就是，我感覺我的鏡像好像有點暗。」這不是謊話，最近的確感覺自己在鏡子裡的模樣有點變暗。不過我已經預約水電師傅來修燈了，所以不是個問題。

　　我更疑惑了。醫生到底想問什麼？

　　這個答案一出口，醫生的表情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所以到底為什麼？我還是很懵。

　　「吳蕪小姐，我覺得妳需要住院一陣子，妳的狀態不是很好。」

　　啊？我的狀態哪裡不好了？喜歡照鏡子有錯嗎？廁所燈暗一點有錯嗎？

　　「不用了，謝謝。」我可不能因為這種沒有原因的原因就犧牲時間去住院，「我最近還有案子要做，沒有時間……」

　　「我希望妳再鄭重考慮一下。」醫生很認真，「說實話，現在這段日子很敏感，可能會讓妳的情況惡化，我不希望……」

　　這段日子很敏感？

　　這段日子……的確有一種大事要發生的感覺，但也還好吧？

　　看在醫生這麼嚴肅的份上，我還是同意了。算了，反正案子也快完成了，住院幾天也不是不行，「好吧，那就聽醫生的。但可以等大概兩、三天之後嗎？案子還沒完成。」

　　醫生嘆了口氣，妥協了，「好吧，那就三天後，也就是十一月十六號再來。

　　今天就這樣吧。對了，吳蕪小姐，不知道妳對我們的一項新技術有沒有興趣。」

　　「什麼技術？」我已經拿起包包站起身，又被突然叫住。醫生今天怎麼這麼多話？。

　　「它叫『治療用記憶模擬實境』，妳可以想像成是一種虛擬實境，可以在虛擬世界中挖掘自己的腦海。」醫生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已經做過臨床實驗了，有幾位志願者成功找回了自己的記憶。說不定，妳也可以……」

　　「行吧行吧，之後再說。再見。」說實話，這東西聽起來還蠻有趣的，我一直就對虛擬實境什麼的有興趣。但我還要繼續把那幅畫畫完，於是隨便應了一句就離開了醫院。

　　回到家後，我也順利在晚餐前完成了畫作，並準時於九點前上床睡覺。

　　醫生、住院什麼的，就之後再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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