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負四千七百四十七夜序

　　「吳……蕪？」

　　沙啞的聲音從我嘴巴裡漫出，如濃稠的糖水般，出了口，卻又不想面對似的躲回了舌頭下，黏在那死不放手。

　　畫面在我的眼中倒轉，五彩斑斕的顏色被淚水暈開，灰的更灰、藍的更藍、紅的更紅，全都雜糅在一塊難以分辨。

　　灰的是牆和地板，是潦草的水泥和灰塵；藍的是她的衣服，簡單的洋裝點綴著三顆鈕釦；紅的是鮮血，狀似盛在碗裡的顏料被打翻在她身上，實則從背後密密麻麻的傷口中汩流而出，染紅了灰、染紅了藍，染紅了她。

　　好像有人在說話，聲音很熟悉，但傳進我耳中只剩下微弱的白噪音。

　　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身上的血讓我的拇指滑掉了好幾次，最後終於扣住她的脈搏，卻完全感受不到震動，只有平淡的死寂。

　　如同一片荒原，就連最後拂過的幾縷清風都隨之消逝，好像它們原本就不該存在。

　　「吳蕪……？」

　　一定只是這隻手的問題。

　　我轉而捧起她的右手，同時我也換了隻手上去把脈。

　　然而結果沒有改變，仍是一片荒蕪。

　　我們兩個，分開了。

　　……

　　無邊無際的黑暗把我包裹，我想喊、想叫，卻被悶在絕望中，只有來來回回的回音在回應我的呼喚。

　　淚水止不住地淌下，很快就盈滿了眼眶，向外溢出。

　　吶喊而張開的口中交雜著鹹與鐵鏽味，不久便流進了氣管，我猛地咳嗽將它吐出，胸腔舒坦後卻又是一波浪潮打來，淚水只是停頓片刻，便繼續湧出。

　　耳鳴短暫歇息，我才聽出自己聲嘶力竭地吼著的到底是句什麼。

　　好像是一聲一聲、藕斷絲連的……

　　吳蕪……

　　可是沒有人回應。

　　只有再度悶上的耳膜，只有愈發稀釋的鹹水。

　　像一位被困在籠中的囚徒，連獄卒都不屑一顧。

　　……

　　痛，好痛。宛如被人用鈍器狠狠打過一遍，又拿刀子刺進了我的胸口。

　　我分不清那道傷是被印在皮肉還是心裡，可能是身，可能是心，也可能它貫穿了兩者。從身體開始，先是刺破皮膚，接著是脂肪、筋膜、肌肉、骨頭……

　　然後，來到心。

　　它刺入了吳蕪。

　　縱然我的身體沒有絲毫疼痛，在那第一腳踹在吳蕪臉上時，我卻像是心臟被揪起來了一般，痛不欲生。

　　她曾替我擋下了數百次棍棒的鞭笞，我都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觀。唯獨這次，那每一下對她而言深入骨髓的疼痛彷彿也疼進了我的心裡，我恨不得抓起她的手，用盡全身力氣甩上遙遠的、安全的雲天，然後由我來承受剩餘的懲罰。

　　那是我剛才應該做的事。

　　可是我沒有。

　　當他們一棍揮在吳蕪腿上時，我的雙腳也像灌了水泥般，失去了移動的能力；在他們一拳捶在吳蕪肩上時，我的雙臂也像中了毒箭般，喪失了救她的資格。

　　現在，我只能無力的跪在地上，咒罵著幾分鐘前的自己。

　　明明我做得到的。

　　明明我能承受的。

　　為什麼還是妳呢？

　　一次又一次。

　　……

　　如何在荒原上種出一朵花？

　　吳蕪枯萎了，但她還活著。

　　那就有希望。

　　只要摘除掉冗餘的葉子、清理掉腐敗的爛根，花朵就不會被過去束縛。

　　只要挪走擋太陽的障礙、推開不通風的窗戶，新芽就能在新盆中茁壯。

　　而我已經找到第一條迂腐的枯葉了。

　　在我揮下鐵鏟前，我茫然地想著：

　　她有一天會重新發芽，並在群花的簇擁下開花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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