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四日（三）爸爸

　　千萬根無形的銀針刺穿了我的腦袋，將我的思緒撕裂又重組，拆解又黏合。我的思維就像周圍的場景，被粗糙地竄改成了扭曲。

　　我想大叫，想揮舞手臂，好像這樣就能把混亂的思緒搖勻恢復。

　　我想大聲呼喊陳言悅，開口後發出的卻是無序的呻吟。為什麼？那明明就是「陳言悅」這五個字的發音！

　　我挪動我的……用來走路的器官，想要遠離這附近，但是我用來走路的器官依然一動不動。我開始不記得越來越少的相反的字詞了。

　　我呼喊著另一個我，感到一團狂亂的意識正衝撞著我的腦殼，然而她彷彿受到了什麼禁錮，無法衝破囚籠。

　　我已經可以的相反保持理智了，那個不是女人的人朝我越來越不遠，我看見他伸出了不停抽搐的手，然後說道：

　　「……小貞？是妳嗎？」

　　一瞬間，我感到全身的錯誤都被修復了，思維歸於原位，語言恢復理智。那男人身上的髒汙也消失殆盡，變成了一套乾淨的休閒服。

　　「我……」我張開口，發現自己可以發出正常的聲音了。我立刻想要呼喊陳言悅，但說出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句子，「我很想你，爸爸。」

　　這是怎麼回事？我驚恐地左顧右盼，周遭已不再是突兀的「路邊」，而是一處充滿粉紅色，看起來像是小女孩的房間。

　　我側頭看向鏡子，我的樣貌也變了，我的身高至少被縮減了三十公分，身上的衣服也變成了純白色的連衣裙，頭上還帶著一個廉價的塑膠皇冠。

　　這是……我？

　　突然，那個男人跪了下來。

　　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似的，兩行濁淚無法抑止，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伸向我的臉龐。

　　正當我還在疑惑他要做什麼的時候，我被他擁入懷中。

　　「小貞……妳……真的是妳……！對不起……爸爸、爸爸對不起妳……」

　　我呆怔地被他抱著，一股熱流流過我的脖頸，我竟然不由自主地感到眼眶充盈。

　　他是我的爸爸嗎？

　　……不，不對。

　　他不可能是我爸爸。他剛可是清清楚楚說出了「小貞」，而我的名字裡可沒有「貞」這個字。

　　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我下意識想求救，結果又變成了大相逕庭的話，「……爸爸，我不怪你，真的。」

　　只見男人抹了抹淚，綻開一抹燦爛的笑容，「……嗯，小貞，謝謝妳。」

　　他緩緩放開了我，向後退開。眼裡欣喜與悲傷交纏，纏繞著他的周身。

　　他完全把我當成了另一個人！

　　而且不是一般的人，是他的女兒。

　　怎麼可能？我和他的女兒一點也不像，我不可能被當成……

　　「……」

　　我在想什麼？

　　一股如夢初醒的感覺鑽入我的腦海，好像悄然更動了什麼設定，卻讓我重新篤定了自己的身分。

　　鏡子前的人就是我，徐貞語，是爸爸的女兒。

　　我對此無比堅信。

　　……

　　爸爸看著我，「妳過得好嗎？在新學校有沒有交到朋友？」

　　「……有喔，爸爸。我交到了很多朋友，他們都很喜歡我呢。」我誠實地跟爸爸說。

　　爸爸一定很累吧？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有這樣的感覺。

　　好奇怪，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

　　「小貞……沒有我，你和媽媽過得怎麼樣？」爸爸在說什麼呀？沒有爸爸？怎麼可能沒有爸爸？

　　爸爸伸手朝我的頭過來，卻停在空中。為什麼，他不想摸我的頭嗎？

　　我的腦袋告訴我不是這樣，因為……

　　爸爸的表情好複雜，一半在哭，一半在笑。

　　老師說哭是傷心的表情，笑是開心的表情，那爸爸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我只感覺心好疼，好痛，好想抱抱他。沒有人會拒絕一個抱抱的。

　　所以我走過去，用兩隻手抱住了爸爸的腰。他很高大，但腰總是在我不用踮腳就能輕易抱住的地方。

　　我往上伸手想摸摸爸爸的頭，一開始沒摸到，結果頭它自己降下來了。

　　「爸爸很累吧？畢竟爸爸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才能拿到好多錢呢。」我一邊拍著爸爸蓬鬆的頭髮，一邊說，「爸爸，你回來的時候有跟媽媽說『我回來了』嗎？」

　　然後媽媽就會接「你回來了」，這大概是大人的規則吧。

　　聽到我說的話，爸爸的表情很明顯地卡了一下，接著苦笑著說，「……小貞，媽媽不會想見我的。」

　　「怎麼可能！」

　　媽媽最喜歡爸爸了，怎麼可能不想見爸爸？

　　「媽媽就在外面做飯，我們去找媽媽吧！」

　　我抓起了爸爸的手，好溫暖，好厚實。明明是這麼重的一雙手，我卻能拉著它到處跑，說不定我的力氣比爸爸還要大？

　　我拉著爸爸跑到廚房，媽媽果然就站在……欸？奇怪，那個大姐姐是誰？媽媽呢？

　　可是下一秒她就變回媽媽了，大概是我的眼睛暈了吧。

　　「媽媽！」我立刻跑過去抱住媽媽的腰，媽媽輕拍我的頭，好癢，但好舒服。

　　「老公，你回來了。」媽媽放開了我，笑著對爸爸說。

　　媽媽總是在這個時候是最漂亮的。在爸爸回來的時候、在我吃光媽媽做的飯的時候、在我躺在爸爸和媽媽中間的時候。

　　這是每天都會發生的事。應用我昨天剛學到的成語，好像叫做「理所當然」。

　　可是爸爸好像不這麼覺得，他的眼眶好紅，像在薯條旁邊的番茄醬。

　　「……鑫妍？」爸爸望著媽媽，表情就像看著我一百分考卷的表情一樣，難以置信。

　　媽媽皺起眉毛，額頭變成了阿嬤，「怎麼了？你該不會忘了買醬油吧？出門前我不是跟你說過好幾遍了嗎？」

　　喔喔，媽媽要開始罵爸爸了。

　　我看向爸爸，不知道這次他會用什麼方法狡辯。

　　然而爸爸什麼都沒有說，像是默默承受。好奇怪啊，平常他都會一邊憋笑一邊胡說八道，最後和媽媽笑成一團，可是爸爸沒有。

　　爸爸在微笑。

　　爸爸微笑著，沉默著，緩緩閉上了眼睛。

　　爸爸……不。

　　那個男人停止了呼吸。

　　溫馨的廚房隨風而散，我頭上的皇冠也隨之掉落。沒有了它壓住我的頭，我的身高瞬間長高回原本的高度。

　　陳言悅身上的圍裙也消失了，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扮家家酒結束了，因為主角已逝。

　　我和陳言悅互相對視，相顧無言。

　　儘管我根本就不認識這個男人，我卻感到自心谷滿堤宣洩而下的一股悲傷。

　　陳言悅也是，她沒有哭，只是儻然沒了聲響，如一條被抽乾的河床。

　　我不懂，明明我對他沒有任何的瞭解，胸口卻有一股不屬於我的情感在隱隱作痛。

　　彷彿是「小貞」的靈魂在我體內匆匆經過，卻落下了點點情愫，卡在我心裡的犄角旮旯。

　　摳不出，只能任由其在裡頭向外散發著悲傷。

　　「……」

　　最後，是我開了口。

　　「我們把他埋葬吧。」

　　「好。」

　　我和她找了個低窪的地方，把男人的屍體放了進去。在填土之前，我找到了他的錢包，翻出一張身分證。

　　寫著「配偶」的那欄，一個字也沒有。

　　離婚，或喪偶？

　　周圍的土不是很緊實，我們徒手挖了一些土，蓋在男人的身上。

　　在最後一筐土掩住男人的臉龐後，我又堆了一座土丘，用他的身分證在上頭劃了幾個字。

　　「徐一紊」。

　　「一個男人、一個老公、一個爸爸」。

　　是我對他知道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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