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四夜想要

　　我醒來了，但依舊閉著眼，當作對這位男人的默哀。

　　但我這麼做是因為蕪也這麼做了，若非她的緣故，我甚至想把墓碑踢翻，讓他的屍體迷失在廣闊的荒原。

　　我當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無法控制自己記憶和病情不是他的問題。但我不在乎。

　　或者說，除了蕪以外，我什麼都不在乎。

　　我又不知道他以前發生了什麼。只憑一場扮家家酒就會跟著潸然淚下的人，也就只有陳言悅那種情感敏感的傢伙，還有悲天憫人的，我的小蕪。

　　對我來說，傷到蕪或者我的人只有一條路。他撿了個便宜，自己死了，那我也不會再動手。

　　我轉過頭看向陳言悅，她已經睜開眼，緊張地看著我。

　　「請、請問怎麼稱呼您？」

　　喔？她看出了現在是我，而不是蕪？

　　真不簡單，連那個機器人都需要測試半天才能確認，而我剛才明明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還是被她發現了，她的價值似乎遠超我的預想。

　　「吳渝。」我回答道，同時轉向來時的路，向她招了下手後邁步前進。

　　我有事想問問林隅，得早點回去。

　　陳言悅也跟了上來，我和她一前一後地往林隅房子的方向走。

　　「陳言悅。」我開口，「妳覺得蕪怎麼樣？」

　　她明顯被嚇了一跳，可能是沒想到我會跟她說話吧。

　　「吳、吳渝小姐，冒昧請問一下，您對吳蕪……」她小心翼翼地瞄向我，似乎想藉此得到提示。

　　她很聰明，但也很麻煩。我想問的是她對於蕪的真實看法，她卻想依照我的想法回答。

　　這種害怕忤逆別人、刻意討好的特質，感覺就挺累的。

　　幸好蕪不是她。

　　「沒什麼想法。」我不打算說什麼我對蕪的看法——這種東西說出來太害臊了——我瞪了她一眼，希望可以當作恫嚇，威脅她說出最真實的答案，「說實話就好。」

　　陳言悅沉默了良久，我正想著是否剛才太兇了，她小聲地說道：

　　「她……不會覺得我很奇怪，她會包容我。她……很好。」

　　「……」

　　「那個……您對這個答案滿意嗎？對不起，我可能回答得不太好……」

　　「沒什麼，我沒有不滿意。」

　　包容嗎……

　　這是我預料中的答案，同時也是我想要的。儘管這些東西我早就知道了，蕪就是這麼好，我還是問了。因為我想知道的，是蕪對除我以外其他人的態度。

　　我得到了「包容他人」這個答案，讓我的心情忍不住雀躍。

　　太好了。

　　果然陳言悅什麼的，是外人，蕪根本沒有信任她。

　　這麼多年我被關在腦中，看著蕪結交一個又一個的新朋友，我的身體就時不時隱隱作痛。

　　他們明明是後來的，憑什麼可以和蕪說話、和蕪對視，甚至偶爾還有肢體接觸！？

　　搞不懂。每次看到這幅畫面就覺得頭好痛，明明為她做最多的人是我，卻被困在這副身體裡無法出去。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自作孽，但我還是想跟她說話、跟她對視、跟她肢體接觸。好想好想，慾望在我心中積累成疾，不知多少次即將爆發，卻被堅固的鐵欄杆阻隔了視線。

　　本來想著終於刑滿釋放，我的病痛得以宣洩，終於可以見到她了。結果又來了其他人，好煩。

　　好想把他們都趕走，可是我做不到，我不能傷害蕪的朋友。而且我也沒辦法隨時保護蕪，需要他們在我不在時幫忙。

　　真諷刺，明明一開始只有我們兩個，現在卻得依靠別人了。

　　幸好，蕪不信任他們。

　　蕪信任的只有一個人，她的名字叫吳蕪。

　　現在，她也可以是吳渝。

　　……

　　我和陳言悅走回了房子。

　　大概是蕪去時一直在和陳言悅聊天，而我們回來時幾乎什麼也沒說，才讓原本遙遠的路程變短。

　　「那個，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先回房間……」走進客廳時，陳言悅小心翼翼地問我。我點了下頭沒管她，徑直走向地下室。

　　沒意外的話，林隅應該還在那。

　　我走過長長的、放滿機械的房間，在地下室的盡頭找到了他。

　　他應該是聽到了我的腳步聲，但沒有回頭，似乎不是很意外我的到來。我看向他放在桌邊的平板，上面正顯示著整棟房子的監視器，不知道是本來就有還是趁我和陳言悅出門時裝上的。

　　他的雙眼緊盯著電腦螢幕，我沒有偷窺的愛好，但就他不停跳動的手指來看顯然是在打字。

　　「妳要什麼資訊？」他頭也不回地問。

　　雖然曾經傷到蕪這點讓我很不滿意，但他真的蠻好用的。跟AI一樣有問必答，卻知道更多AI不知道的東西，例如實境相關。

　　那巧了，我要問的也是這個。

　　「既然這個實境是記憶構成的，那有沒有辦法把我和蕪的記憶分開，變成兩個人？」

　　他放在鍵盤上的手停頓了一下，接著一邊回答一邊再次繼續，「以目前的狀況而言：不行。但我對這個世界的模式還並非完全瞭解，如若將來能找到和她們今日遇到的那位先生類似，擁有扭曲記憶能力的人，那將會是可行的。」

　　那位先生？

　　他怎麼知道蕪和陳言悅遇到的事？

　　我不自覺皺起了眉。浮現在我腦中的第一個想法是他在我們身上也裝了監視器，但馬上被我自己否定了。如果當時事情異變發生時他也再看著，就應該會知道「徐一紊」這個名字，而不是稱呼他為「那位先生」。

　　可能是察覺到我的疑惑，林隅微微側身，原本被他擋住的螢幕展露無疑。

　　上面是一個我沒看過的軟體，而他似乎正在和另一個人聊天。我瞇眼看了一下，對方的ID叫做陳言悅。

　　是她告訴林隅的？那這個軟體又是怎麼運作的？實境裡應該沒有網路吧。

　　林隅慢條斯理地說，「這是我昨晚寫的，有兩台裝置，在一定區域內可供無線傳輸。另一台在陳言悅那裡，原先的用途是在妳們討論重要資訊時作為我的替身參與，但就目前顯示出的回饋來看……」他瞥了一眼軟體上還在不斷冒出的對話氣泡，「我與她對於『重要資訊』的定義似乎並不相同。」

　　我對這些沒什麼興趣，揮手把話題拉回，「說回分離記憶地問題。為什麼現在不行？」

　　比起陳言悅的認知問題，他似乎對這種正經的話題比較感興趣，回了陳言悅一個「等」後就轉頭看向我，「目前的重點出在右小姐。關於妳們之間的關係，她所擁有的資訊量不足妳的百分之三十。分離記憶意味著要將兩個人格區分，她對妳幾乎不瞭解，自然難以在頭腦裡將妳與她區隔。

　　即使成功區隔，以目前的情況也只能讓妳和她同時清醒於意識中，且能夠保持對話。妳要求的『變成兩個人』需要一個載體來承接妳的記憶與自我，就目前而論，我們沒有那個東西。

　　誠然，載體的問題在這個以記憶為根基的世界中不難解決，甚至於當妳的記憶與自我跟右小姐分離後，有可能直接分成兩個個體，不需要載體。然而，在妳們的記憶和自我還未分離前，方才一切所述皆是空談。

　　因此，我的建議是讓右小姐先行去尋找遺失的記憶，讓她在過去中認識並瞭解妳，而後才有可能進行後續的操作。」

　　「……」

　　我沉默了。

　　果然還是需要先尋找記憶嗎？

　　「有沒有不需要讓她拿回更多記憶的方法？」

　　林隅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有許多不解，但還是回答了我，「妳可以使用筆記本與她進行交談。但據我觀察，妳們每天固定只會切換一次人格，且每次間隔長約十二小時。

　　這個效率並不高，因此，我的建議依然是……」

　　我沒等他說完就立刻打斷，「給我一本筆記本和筆。」

　　他沒有多問什麼，隨手遞給我一張紙條。我接過，上面寫著兩個編號。

　　我心領神會，在靠近出口牆邊的櫃子上找到了和編號對應的抽屜，從裡頭拿出了筆記本和筆，接著走出了地下室。

　　過了一會兒，我洗好了澡，坐在房間的書桌前看著空白的紙張，卻一筆未動，好像只要用眼睛就能瞪出字來。

　　該怎麼寫呢？我感到自己從未有過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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