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四日（二）紊亂

　　「以上推論的正確率估算至少有百分之八十八，妳在行動時可以暫時將其當作標準，但切勿完全相信，我的推論也是有錯誤的可能。

　　我的建議是，妳可以自己探索這個世界，這有利於讓妳的想法更加接近真相。永遠保持懷疑。」

　　說我完全聽懂了他說的話，那是騙人的，但我大概理解了一點。

　　——我不止有機會在這裡找回自己的記憶，還可能找到別人的記憶。

　　「你說的『記憶』有什麼……外觀嗎？」以防我找到了卻不知道那是我的記憶，我問道。

　　林隅瞟了我一眼，「記憶會被儲存在一種小型的物體中，我稱其為『記憶晶體』。我目前只見過包括我在內僅兩人的記憶晶體形狀，我的是正方體，另一人則是正五角帳塔柱。我猜測它的形狀會因人而異，因此我無法推測妳的記憶晶體會長什麼樣，妳得自己去找。

　　根據我的經驗，在找到後，只要用身體觸碰晶體，它就會破碎並化成其儲存的記憶場景，讓人從中找回記憶。」

　　我不知道「正五角帳塔柱」是什麼東西，我數學從沒及格過，我也沒打算問。至少我已經瞭解了重點。

　　就是要出去探索，找一個長得很奇怪的幾何體，然後就能找回記憶。

　　話說回來，這棟房子或許就是林隅的記憶晶體變成的場景吧。

　　我看向他，還沒開口他就先點頭了，真方便。

　　「那我們要怎麼離開實境？」我問出了最重要的問題之一。

　　然而林隅只是搖了搖頭，「我不清楚，但根據這個實境被創造的目的即為讓患者重拾記憶或自我，我的推測是只要找回完整的記憶或自我，就能『治療完成』並離開。」

　　要全部找回啊……

　　不知為何，我突然感覺心裡有個聲音，要我留在這裡。

　　但我明明是想要離開的——好吧，其實也沒那麼想，反正我在現實也沒什麼朋友，待在這至少陳言悅蠻有趣的——畢竟我本來就想找回記憶，而這剛好和離開實境是順路的，我就打算試著去找找看。

　　可我的腦子卻在這個念頭冒出的剎那表現出了極度的反感，甚至有種意識被控制的感覺。是另一個我不想離開嗎？

　　喂，明明我才是主人格，妳是後來冒出來的，憑什麼可以控制我的想法？我在腦中嘗試與另一個我溝通，但她沒有回應，真無聊。

　　好吧，那就不要立刻去找記憶，先熟悉一下這個世界？我的頭沒有再繼續痛，看來她妥協了。

　　「這些東西你有跟陳言悅說過嗎？」他點了點頭。

　　於是我告別了林隅——他看我離開好像還挺高興的——去樓上找陳言悅。

　　當我看到她的時候，她正雙手放在大腿上正襟危坐著。

　　印象中在我去找林隅前她就是這個姿勢，她難道在這期間完全沒動過嗎？

　　她是真的很像遊戲裡的NPC，隨時等著別人跟她對話。重點是——她就像是為別人而活。

　　就我的想法而言，這樣感覺挺累的，我是希望可以改變她啦。但如果她也樂在其中，那我也沒必要干涉。

　　「我想出去逛一圈，妳要一起嗎？」我問。

　　我想去找找看記憶晶體。林隅早就找到了，那跟我一樣還沒找到的就只剩下陳言悅，我覺得我們應該一起去。

　　就算我沒找到，只要她找到了，我也能從中得到靈感。我感覺這是很合適的安排。

　　我說出我的想法後，我看見陳言悅抖了一下，然後站起身用一個很僵硬的笑容看著我，「好、好啊！」

　　她是不是其實不太想去？

　　那還是不要勉強她了吧，我自己去也沒差。

　　「如果妳不想去，我也可以自己一個人的。」我不想強迫她，所以又問了一次。

　　結果這好像又觸發了什麼雷達，她瞬間一個跨步跳到我旁邊，抓住了我的衣角，「我沒有不想去！那、那走吧！妳想去外面的哪裡？我會永遠跟著妳的！當然，除非妳對我感到厭煩……」

　　我感覺回她的話事情又會變得更複雜，於是我什麼也沒說，到玄關穿了鞋就出門了，她也緊緊跟在我身後。

　　遠離房子，視線所及再次被荒蕪填滿，因為有其他人一起，所以這次我沒那麼怕。

　　我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就是想說隨便走走，或許可以找到一些線索。我也把我的想法跟陳言悅說了，雖然她表現得很雀躍，但我能看出她其實不是很感興趣。

　　我們到處走了走，說實話比我想像中的無聊。荒原上幾乎沒有什麼東西，類似林隅家這類的建築物寥寥無幾。倒是有遇到幾個人，但大部分都對我們視若無睹，也不知道是真的沒看到還是故意沒看到。

　　這種感覺很特別，我的內心覺得他們很奇怪，想要遠離。但明明我也不正常，憑什麼去反感別人？

　　我應該反感嗎？同是有精神病的人，我有資格反感他們嗎？

　　我不知道。

　　我們已經走了很久，景色依舊一成不變。荒原無限延伸，重複的地形千篇一律，給我一種就算我再走一萬年，都無法脫離循環的感覺。

　　就當我在考慮要不要宣布無功而返回去找林隅的時候，陳言悅說話了：

　　「那邊那個……是不是一根電線桿？」

　　我順著她的指頭看過去，那裡果真豎著一根灰色的電線桿。我應該剛才也有看到，只是滿腦子都在想別的東西，不由自主忽略了它。

　　我們連忙加快腳步，才發現那不只是一根電線桿。

　　那是一個路邊。我這麼說感覺很奇怪，畢竟「路邊」不可能單獨出現，但事實就是那樣。

　　一段馬路、一截人行道，還有一根電線桿和幾棵行道樹，它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一望無際的荒原中，就像是被複製貼上的一樣。

　　這該不會就是林隅所說，記憶晶體變成的場景？

　　我不記得自己有見過這樣的地方，我看向陳言悅，她困惑的表情似乎說著她也沒有。

　　又往前靠近了些，才看清那邊其實還有一個邋遢的男人坐在人行道邊，手上拿著一罐啤酒，身邊放著一手，馬路上還散落著好幾個空罐。

　　所以這是……他的記憶？

　　我開始好奇了，想看看能不能透過他找到找回記憶的方法。

　　就在這時，陳言悅拉住了我的手。

　　「可能很危險，可以不要去嗎？」她緊張地問，「不是要反對妳，但我真的覺得怪怪的……」

　　怎麼回事？我突然有點感動。明明我們才認識兩天，她就會擔心我了。

　　然而，我還是放開了她的手。在她臉色刷白前解釋道，「沒事，這只是記憶，他傷不到我的。」

　　其實我也知道我說的全是胡扯，在這個以記憶為基礎的世界，他毫無疑問可以傷到我。

　　但我同時也想測試一下。

　　來這裡的第一天，我被兩個怪物抓住，再醒來時已經在林隅家了。

　　既然「幫」我趕走怪物，逃到安全地點的人是另一個我，那是不是可以推論出她會在我危險的時候出來保護我？

　　「我去看一下就回來。」我對陳言悅微笑，接著走向了「路邊」。

　　她還是沒有放下心，跟上了我。

　　我們兩人往那男人的方向走去，他也注意到了我們，視線朝我飄來。

　　突然，我感覺氣氛怪怪的。

　　只見周圍的場景逐漸褪色，馬路被掀起後輕易折疊；搖晃的樹木將爛葉抖下，劇烈如火卻在俯仰間歸於平靜，似水般滲入地面；電線桿恣意伸展，在空中不停交纏、成叉，一次次插入又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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