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七日（四）沒鎖的門

　　我看著那兩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字，眉頭皺得和廟裡的龍柱一樣。

　　「這怎麼唸？」我懶得掩蓋自己國文能力有限的事實，堂而皇之地看向林隅。

　　「……礬，音同帆船的帆。」

　　「喔，所以是什麼意思？」

　　「十二水合硫酸鋁鉀。」

　　「說中文。」

　　林隅很明顯地嘆了一口氣——「嘆氣是什麼意思？」讚美我的寬宏大量，我沒有這樣質問他

　　他的一番言論似乎在腦中攪拌、沉澱了許久，才如我所願講出了我真正想知道的東西，「一種可以用來止血、製紙的物質，結晶後幾乎透明。」

　　透明？

　　我相信以他不會有錯，更瞭解林隅在這點比我聰明上好幾個陳言悅。但我有一樣絕對不輸他的能力：觀察力。

　　「可是我剛發現它的時候，裡面明明充滿了灰色的煙，甚至還在發光？」

　　雖然讓我一個記憶不完整的人來談記憶力有點缺乏說服力，但我無錯地記得那道既眩眼又樸素的灰色光芒，以及將它點綴得狀似雪天倒置的霧霾。

　　林隅點了下頭，從我手中抽走了報告，「這的確是目前有待釐清的疑點之一。」

　　「之一？」

　　「對。」他將報告翻了個面，指向某行被我忽略的句子，「明礬晶體的正確形狀是八面體，但妳的卻是……截頂角六方偏方面體。」

　　見我的五官再次揪住，他及時補了一句，「就是你見到的鑽石形。」

　　「這有什麼問題？」我的化學大多都還給老師了。或許是好奇心作祟，允許我光明正大地問出這個大概會令所有理科生懷疑我智商的問題。

　　幸好林隅的個性有勉強達到友善的及格邊緣，沒有像上次一樣鄙視我的無知，而是正常地回答了我的問題，「明礬晶體的莫氏硬度約為二到二點五，如果要比較，大概和人類指甲差不多。無論是任何現代常見的雕刻方式，都無法在不造成碎裂的情況下改變它的形狀。

　　換言之，這是一個不可能存在的物品，自然生成或人工都一樣。」

　　通過他還算淺簡易懂的描述，我大概理解了它異常在哪。

　　「……不過這應該沒什麼關係吧，反正是在實境裡，現實裡這也不存在。」

　　就像檢測晶體的物理性質一樣，我亦不理解這麼做的意義在哪。

　　這是什麼奇怪的強迫症嗎？

　　對於我的質疑，林隅的回應像那些無恥的政客一樣，名為不予置評。

　　……不得不說，很惱人。

　　儘管想罵人的衝動被我輕鬆壓下，卻沒有同時化解此刻的尷尬。反正檢測已經結束，我將報告撇在桌上準備離開，林隅卻出乎意料地喊了我一聲。

　　「再給我五分鐘，我有事要和妳跟陳言悅說。」

　　還有要說的？能讓從不主動開口的他突兀地叫住我，勢必得是件重要甚至急切的事。

　　我已經半挪到空中的腳穩穩踩在地面，想起了什麼又再度抬起，「那我去叫她過來。」

　　「不用。」

　　我蹙著眉看向他，「不是要跟我們兩個說嗎？」

　　林隅古井無波地抿了一口帶下來的牛奶，對我的懷疑視若無睹，「我的意思是，不用妳叫她過來。」

　　「你是說那個通訊裝置？但她會一直在裝置旁嗎？」

　　「因為……」他的聲音突然加大了好幾個分貝。雖然仍達不到吵鬧的地步，但對於總是輕聲細語的他來說可謂是破天荒的一次：

　　「妳不是一直在嗎？在門外竊聽著對話。」

　　一直在？竊聽？兩個陌生的詞語同時闖進我遲鈍的腦袋，它像灌了水的時鐘，任憑秒針滴答滴答走過，思緒仍舊茫然地激不起波瀾。

　　比我將「一直在」和「竊聽」連結起來更快的，是地下室的大門被推開的嘎吱聲。

　　兩道視線同時朝那射去，就見陳言悅臉色慘白，雙手放在肚子上，恭敬又惶恐的神色彷彿觸怒龍顏的臣子。

　　咦？所以……

　　等一下，她真的在偷聽？為什麼？我們也沒有禁止她進來啊？

　　一聲平靜的嗓音將我的腦子拉出混沌，林隅漠然看著陳言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解釋。」

　　話音剛落，一道巨大的「咚」響徹整個地下室。

　　「對、對不起……我只是路過……但我真的沒有惡意……我很、很、很抱歉……我不……嗚……我沒有做……不，要坦白……對、對不起……但我只是想知道……嗚……」

　　我手足無措地看著雙膝跪地的陳言悅，看著那半秒前還姣好的面孔如大雨傾盆般被淚水和鼻涕覆蓋，吐著一些混亂難以拼接的語言。

　　「你們可以理解吧？被排除在外的感覺……嗝……好難受……啊，對不起……嗚……竟然斗膽讓人類理解草履蟲……但我連草履蟲都不如，多希望可以細胞分裂一個自己，那就有好多人了……

　　啊，又自說自話了……我、我是說！對、對不起……嗚……我沒有要偷聽的意思，只是剛好經過，想像的畫面就跳出來了……只是不想被除外而已，我不知道為什麼……

　　嗚……可、可以原諒我嗎？當、當然我可以理解在我犯下如此大錯之後你們不原諒我……但是……只是希望……不要把我擋在門外……」

　　哈？

　　這有點不禮貌，所以我沒有說出口。可是……

　　她到底在說什麼啊？

　　「夠了。」林隅突然出聲，給崩潰的人嚇得一哆嗦，「停止語無倫次的亂言，在三十字內把情況講清楚。」

　　陳言悅怔了一下，又可憐地垂下眼眸，「太、太少了……」

　　「……五十。」

　　大抵是察覺到還有轉圜的餘地，她精神為之一振，低頭把弄著手指，食指、中指、無名指輪番鞠躬，忙碌地推估著字數。

　　但我不想等她了。在她完成那場世紀大計算之前，我搶先開了口：

　　「為什麼要偷聽？妳想聽的話，怎麼不直接進來？」　

　　「欸？」

　　陳言悅錯愕地看著我，彷彿看一個怪物。

　　她的計算被打亂了，手指像是早高峰的國道般被堵塞得停止動作，十條思緒纏在一起屈了又屈，遲遲無法進行下一步。

　　我感受到她的目光在我與林隅之間不斷彈跳，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們的神情。但或許是我們兩個表情都比較少的關係吧，她似乎沒打量出什麼。

　　沉默在我們三人周圍佔據了半晌，經過的時間久到我想找個椅子坐下。這時，她才頂著那宛如臨淵履薄的氣氛終於開了口，「你們……不介意我一起聽？」

　　我看向方才真正主持對話的人，而他冷漠地開口，「門有鎖嗎？」

　　「沒有……」

　　「我有說不能聽嗎？」

　　「也沒有……」

　　「那就是可以。」

　　陳言悅瞬間凍住了，嘴唇上上下下地抽個不停，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無助的眼神從林隅身上移到我身上，我則點了點頭，「門沒鎖的話，妳的確可以進來聽啊。」

　　在晨光的時候，包括廁所在內，除了老師辦公室外的每一扇門都是沒有門鎖的。

　　當時我們逐漸大了，需要自己的隱私空間，但無論躲在哪裡，那些牢固性比冰箱還不堪的門總是會在三分鐘之內被敲響，然後迎接我們的就是藤條或者衣架。

　　兩年前搬到現在這個家後，我就很習慣鎖門，即使家裡只有我一個，我還是孜孜不倦地在每次進房間後旋轉鎖鈕。

　　對我來說，所有的鎖都是必須被使用的；反之，就是在邀請對方推門加入。

　　誠然，沒人規定收到了請柬就必須赴約，但陳言悅的行為就更加怪異了。就跟明明有悠遊卡，卻還要蹭前面人的空檔進捷運站一樣莫名其妙。

　　聽見我的回覆，陳言悅像是蒙受了什麼巨大的恩賜，瞳孔睜得跟汽車車燈一樣大。那幅感動得彷彿要以身相許的表情令我為之一愣，不由得在她的身旁看到了金光燦爛的聖光。

　　我立刻想到了丁達爾效應，可這裡是地下室啊？更別提實境內隨時都是荒蕪的永夜，哪來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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