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小時後,小巴在郊區停下。我們下車,向著旁邊偌大的公園走去。簡陋的鐵皮建築佇立在公園的正中間,那是他們的基地。
完成登記後,迎接我們的是一連串機械式的程序——付款加購拍攝服務、將隨身物品放到櫃子裡、穿上略顯臃腫的深藍色外套和長褲、繫上一些不清楚有什麼用的帶子,然後坐下來,聽教練用極其熟練的語氣講解動作和大概流程。我們就像跟著劇本走的臨時演員,一切都安排妥當;至於上場的是誰,其實沒有分別。
「著陸時一定要屈曲雙腳,用力往上提起,」他帶著濃重的澳洲口音,面向坐成一排的我們,大聲地說。「不然你們會把腿摔斷。」
在座各人面面相覷,他卻說得極其自然,幾乎不帶任何情緒。這項刺激的極限運動,在他眼中大概只是毫無波瀾的日常。
我猜想他們一定看過不少遊客摔斷雙腿。但那一刻,他眼中的平凡成了我最具體的憂慮:比起遠在北半球的職涯,我更在乎我的腿。
為了保住自己的腿,大家都馬上練習。衣服有些厚重,我們笨拙地抬腿、屈膝,努力模仿教練的動作。
「完蛋了。」C說著,雙手吃力地抓著大腿往上提。「我力氣不太夠。」
「放心!」我充滿信心地安慰她。「當你眼看著地面逼近,覺得自己會摔成殘廢的時候,這輩子所有力氣都會瞬間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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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每人都被分配了一位教練。我眼前的陌生男人滿面鬍鬚,神采奕奕地向我打了個招呼。說實話,我已經忘記他的名字,只好將他稱作鬍子。
鬍子調整了一下他手上的攝錄機,開始拍攝;那是我加購的服務,用作證明我真的有跳傘。
「心情如何?」他燦爛地笑著,語氣中帶著澳洲人獨有的熱情。「你看起來很緊張。」
「有一點。」我假笑著回答。我並不打算告訴他,我緊張是因為你的鏡頭對準了我,跟跳傘一點關係都沒有。
鬍子指了指天空,告訴我穿越雲層很好玩。也許他對我的反應不太滿意,他很快便停止了拍攝。
隨後,我們一行人登上了另一輛比較大的接駁車。
車子載著我們遠離了剛才的公園,再穿過荒涼的郊區公路。我並沒有細想我們要到哪裡去,只是有點失神地看著倒退的景色,和C聊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題。
我們聊到回香港後要去唱卡啦OK。
我哼了幾句歌詞,問C:「這是哪首歌?我忘了歌名。」
她也哼了幾句,到最後我們一起輕聲唱了起來,還是沒能想起歌名。
現在回想起來很好笑。車廂中一片寂靜,連本來興奮的遊客都安靜下來,像是大家都開始緊張;而我們連待會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居然在想回港後要點什麼歌,那種對未來的預設竟如此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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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又一次下車,穿過另一座更簡陋的鐵皮建築,一架正待命起飛的小型飛機赫然映入眼簾。
以往只在電影銀幕上見過的東西,就這樣大模廝樣地立在眼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味,機頭的螺旋槳高速轉動著,極大的轟鳴聲衝擊著我的耳膜,我忍不住摀起了耳朵。
那一刻,我總算意識到自己即將前往一萬五千呎的高空。
一直懸在心裡的輕微不安感,此刻突然化成一種極其具體的緊張,隨著引擎的震動傳遍全身。可是我還沒來得及適應那種突如其來的焦慮,我們便已排成一列,低頭鑽進了狹窄的機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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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背對著駕駛艙,一個擠一個地跨坐在長椅上,身後緊貼著各自的教練。這架飛機甚至連門都沒有,只有一塊透明的塑膠簾子被拉下來,蓋過我右前方那唯一的出入口。
機身震動著、搖晃著加速離開地面,我隔著窗,看見那綠油油的草地愈縮愈小,而我心中的緊張則愈放愈大。關於卡啦OK的閒談全被留在地面上;這機艙小得無法承載任何香港的生活瑣事,卻又大得能容納我瘋狂膨脹的不安。
坐在左前方的C平靜地看著窗外,沒有回頭看我。我無從得知她是否和我共享著同一種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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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海拔攀升,身後的鬍子亦忙碌起來。他用力拉動我身上的繫帶,伴隨著幾下清脆的「咔咔」聲,便將我的身子和他緊緊束縛在一起。他又將護目鏡蓋到我的臉上,塑膠邊緣勒進皮膚。我感受著那輕微的疼痛,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他所有步驟都準確無誤。
那種身貼身的親密感,在半空中顯得極其怪異。這種親密並非源自信任,而是源自一種毫無選擇的交託;我難以想像,在接下來的十多分鐘裡,我竟將自己的性命完全託付給這個連名字也記不清楚的陌生人。
飛機繼續向上爬升。我並沒有概念一萬五千呎到底是多高,我只是看著漸漸變小的城市,茫然地想著還要變多小。很快我們便穿越了那層厚重的雲,窗外是一片明亮的天空。
這種感覺實在太超現實。我盯著腳前那塊塑膠簾子,知道它一旦被拉起來,外頭那片純白便會瞬即將我吞沒。
在這四周只有引擎轟鳴的時刻,我竟突然想起了遠在地面上那段中斷的旋律。或許在如此強烈的不安感中,我急需抓緊一點瑣碎無聊的東西,彷彿只要找回那首歌,我就能和那遙遠又平庸的生活重新取得聯繫。
我側過頭,對著C喊道:「所以那首歌,到底叫什麼名字?」
C轉過頭看著我。聽見那可笑的問題,她同樣彷徨的神情稍稍放鬆了一點。
「不知道!」
我們相視而笑,一同看著那塊透明簾子被猛地拉起,冰冷的風一下子灌進了機艙。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3qrQHd1r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