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去跳傘。」我說。
那並不是什麼非做不可的事。對很多人來說,跳傘似乎是一輩子總要試一次的事——「解鎖人生清單」、「跳出舒適圈」、「尋找生命的激情」,諸如此類。
但我的人生中,並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只有很多我不想做的事。例如我為了逃避找新的工作,就買了一張機票。那既然買了一張去澳洲的機票,順便跳個傘,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所以,我會向友人C提出這件事,只是因為我們準備去澳洲玩,並沒有什麼「想改變人生」之類的冠冕堂皇的原因。
跟我一起去旅行的C,長得嬌小、膽子不大,甚至連說話也陰聲細氣。每當我說了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她總是笑得眼睛彎彎,然後告訴我:「你說話很好笑。」
總之,C是個很溫柔的女孩子。所以當我說出「不如去跳傘」的時候,我幾乎覺得自己像個把良家婦女挾持到賊船上的海盜。我以為她會詫異地問我是不是瘋了,又或者叫我冷靜一點。
但她竟一口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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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訂好了行程,半夜三更坐上飛機,一轉眼突然便已身處地球的另一邊。
跳傘前的一晚,我到官方網站看了看,在「常見問題」頁面上發現了這樣的問答:
「如果降落傘無法打開怎麼辦?」
「教練將會打開後備降落傘。」
我問C:「如果後備降落傘也打不開呢?」
她說不知道。我們一起大笑,然後沒人有勇氣再想下去。
那天晚上,躺在陌生的床上,我失眠了。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緊張——我只是想到,前天我還在香港為將來苦惱,明天竟忽然要從一萬五千呎的高空,掉進異國的懷抱裡。異樣感一時侵蝕了我的腦袋,我幾乎以為自己光是跨越了八個小時,穿越了不知多少的緯度,就可以和其他人一樣,透過一次墜落改變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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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時,我渾渾噩噩地醒來。睡不到三小時就要去跳傘,也不知道會不會死。
我和C打著呵欠,沿著悉尼市中心的大街走。天色才微亮,街上沒有遊客,也沒有上班的人潮,只有偶爾經過的輕軌列車發出微弱的電流嗡鳴,滑過無人的街道。這座陌生的城市似乎和我一樣,還沒完全甦醒過來。我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石板路上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迴盪在建築物之間。
抵達集合地點後,我們坐上了接駁的小巴。會這樣說,是因為它實在長得太像香港的小巴;那幾乎一模一樣的車型和座位,使我坐下來的一刻幾乎有空間錯亂的感覺,荒謬得想笑——我明明為了逃避那個令人窒息的城市,橫越了七千多公里,結果最後還是坐在熟悉的座位上。
同團有一對來自韓國的年輕情侶,還有幾個人說的語言我完全聽不懂。導遊精神抖擻地說著話,那幾個外國人興奮地回應。他們的眼神裡映著極其純粹的、對腎上腺素的渴求;對於那種光芒,我同樣不懂。
起初他們還在大聲說笑,後來隨著窗外的景色加速後退,車內的氣氛愈發昏沉。那些熱血的豪言壯語,在無止境延伸的公路面前顯得有些單薄。旁邊的C仍然安靜地坐著,那句「不如去跳傘」的無心之語,竟真的將她帶來了這裡。我看著她,不禁恍神:兩個對人生沒什麼遠大志向的人,怎麼就突然參加了這樣的一場冒險?
我沒有答案。於是這輛異地的小巴便載著我和我的疑問,一直前進。1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QAqrJFpd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