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難民的恩賜

清晨，你剛起床去挑水，推開門卻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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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放著滿滿一籃子紅薯，洗得乾乾淨淨，還帶著泥土的清香。

紅薯個頭很大，皮色紅潤，看著就喜人。旁邊還有一袋新磨的面粉，散發著糧食特有的香氣。

不光是你家和村長家，幾乎家家戶戶門口都有。

那是他們的「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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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熾啊！」

門外傳來村長爽朗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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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出屋子，看見村長正陪著一個年輕男人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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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穿著一身青布衫，雖然舊，但漿洗得乾乾淨淨，連領口都沒有一絲褶皺。

他不是那種畏畏縮縮的難民，他的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掛著謙遜溫和的笑。

那是你第一次見到他。

那時候的他，還不是高高在上的「工師」，只是難民青年隊的「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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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蕭。」

村長介紹道，「這次糧食豐收，多虧了他帶著大家夥兒挖渠引水。他說為了感謝咱們的收留，特意給大夥兒送點新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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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衝著父親深深作了一揖，姿態極低，聲音清朗：「阿熾大哥是我們新寨人的英雄，我們這些外鄉人若不是受您庇護，早凍死在山溝裡了。這點糧食不成敬意，只是想讓大家嚐嚐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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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阿熾皺著的眉頭鬆開了一些。

父親的性格雖然直，但是，伸手不打笑臉人。

「客氣了。」

父親把菸袋鍋子別在腰上，「既然你們都安頓了下來，就好好過日子。山裡風大，別把這身板吹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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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真的變好了，甚至好得讓你覺得有些不真實。

蕭是個「能人」。

他不僅會種地，還懂木工，懂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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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山城人吃水要靠天，冬天要走去幾里地到山河邊鑿冰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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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帶著那幫難民，砍伐了後山的毛竹，打通竹節，架起了長長的引水槽。

清冽的山泉水順著竹管，「嘩啦啦」地流進村口的蓄水池，分流到了幾戶人家門口的大缸裡時，整個山城沸騰了。

你家可享福了，都不用出門，就能喝到山河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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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姑娘們歡呼雀躍，再也不用大清早跑去井邊排隊了，更不用在冬天頂著寒風去河邊洗衣服了。

蕭說，他會盯著這個工程的，冬天基本不會結冰，即使結了冰，那火盆稍微一烤，水就會源源不斷地流下來。

蕭還設計了一個機關，用水的時候打開，不需要了就堵上。

蕭說，以後要讓山城的每一戶，都連上那根竹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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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看著自家水缸裡自動蓄滿的水，笑得合不攏嘴，一邊舀水一邊感嘆：「這蕭先生，真是人上人啊！這本事，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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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父親都被水管引水這件事吸引了。

「我們之前也有過這樣的想法，」

父親很急切地詢問，「但是從幾里地引過來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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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很認真地對父親說著這其中「理」和「壓」之間的學問：

要引山河水，先找源，引的地點要麼得很高，要麼有磨坊得把水從低到高「壓」上去。

其次，要多分散引水管，而不是追求單單一根管子引，因為分散的引水管越多，管子對水需求的「壓」就越多，反而引到村裡的水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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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滔滔不絕地說，父親仔細地聽。

「這個機關叫『龍頭』，水管裡其實有個石球，只要一撥動水就流出來了。如果在一根粗管連接數個龍頭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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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裡的水就會因為壓，噴出更多的水。」

父親搶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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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熾大哥，你學得很快。」

蕭認真而滿意地看著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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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愣住了，他發現自己之所以能回答得這麼快，並不是自己有多聰明，而是被蕭「引」出來的。

他的老頑固在不知不覺間，被來自平原的「龍頭」，滴穿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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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缸裡，水滿得快溢出來的時候，映著藍天白雲，像一面鏡子。

你從那面「鏡子」裡，默默看著那個站在人群裡，被大家圍在中間稱讚的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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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擦了擦額頭的汗，捲起的袖管，露出的手臂結實有力。

他的笑容依舊謙遜：「不是什麼大本事，只是為了讓大家日子過得舒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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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你看著自己屋裡挑水的扁擔，再看著自己那雙常年挑水而變得粗大的手，突然感覺一陣心酸和難過。

父親引以為傲的狩獵，在這個男人帶來的「方便」面前，都顯得那麼原始，又那麼落後。

你呆呆地望著水裡的蕭出了神，蕭在人群中看了你很多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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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糧食，有了水，父親的獵弓漸漸落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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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不是因為父親懶，他之前還是會習慣性地想組織大家去打獵，結果發現大家都去新寨換糧了，根本沒人需要他的獵物。

以前，家裡沒米下鍋，狩獵隊必須冒死進山。

那時候，每次父親出門，母親都會提心吊膽，會在火盆前祈禱一整夜。

而父親帶回來的獵物，就是全家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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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難民們種出的糧食吃不完，他們會主動送來，換取山城的一點野味或者草藥，甚至有時候僅僅是為了換取一個「笑臉」。

「阿熾哥，這隻兔子換兩袋小米，夠不？」

「阿熾哥，上回我家蓋房需要幾根大梁，您幫忙給我指了條路，我們給您送來半隻羊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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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背簍裡不再是滴血的獵物，而是沈甸甸的糧食。

不用拼命就能吃飽飯，這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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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父親並不開心。

他坐在門檻上，看著那一袋袋輕易得來的糧食，眼神裡沒有喜悅，只有一種深深的失落。

他拿起那把大弓，用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撫摸著弓弦。

弓弦因為太久沒用，已經有些鬆了，彈出的聲音不再清脆，而是悶悶的，像是在嘆息。「都不用打獵了……都不用拼命了……」

父親喃喃自語，「那還要獵人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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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聽懂父親的悲哀。

你當時正用蕭送來的細面粉，蒸一籠白饅頭。

學著平原的做法，「面粉真細啊，白得像雪，摸在手裡滑溜溜的」，「蒸出來的饅頭又軟又甜，比那剌嗓子的糙米飯好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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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咬了一口饅頭，聽到父親說那句話，看著父親落寞的背景，心裡有一絲埋怨：「爹真是的，有好日子不過，非惦記著刀尖上舔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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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的風氣也在變。

以前，大家敬重的是像父親這樣能打獵、能護村的漢子。

現在，大家嘴裡談論的都是蕭，連稱呼也變了。

「蕭先生說，您說我們山裡能種你們平原的『棉花』嗎？以後咱們就有新棉襖穿了。」

「蕭先生說，您能給我們山里人講講課嗎？怎麼提高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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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館擴建了。

以前是獵人們講述經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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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坐滿了新寨的工頭和山城的年輕人。

他們喝的酒是米酒，用了蕭的技术，新寨的糧食，談論著外面的世界，談論著平原城的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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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偶爾去酒館，獨自縮在角落裡，喝著悶酒，偶爾伸長了耳朵聽聽那裡的故事。

除了一聲「熾大哥」之外，早沒人願意圍著他聽打獵的故事了，那些肉搏的血腥，那些兵器的碰撞，不如平原城的燈紅酒綠，不如平原夜的紙醉金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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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將我的肉身吹向異鄉，我的靈魂困在被文明摧殘的故鄉。如果您讀到了這裡，請留下一個收藏或愛心，這是在寒冬中支撐我繼續記錄下去的唯一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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