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新寨 | Penana

那場不停歇的傾盆大雨中，把一串串的水滴「噗哧噗哧」地滴進燒紅的炭盆，緩緩地澆熄聖火之時；

年邁的炯爺爺，含淚把那柄無法拉開的鐵弓，融進烈火爐中化成鐵水，賣給了集市的冶鐵匠之時；

越來越多的人走進村口的樹林，吆喝著「咦哈」掄起尖利的斧頭，砍倒一顆顆粗壯的大樹和竹木之時；

母親穿著粗布麻衣頭頂草帽，在新開墾出來的田地裡，學著平原來的大嬸們的動作，一根一根地拔出莊稼地裡的雜草之時；

你沒注意腳下不慎摔倒，眼睜睜看著自己從井水中費力地挑出兩桶水，全部滲進山城的土地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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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五行相剋的巧合中，填滿了你內心的，是你弟弟已經走了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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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的日子空蕩蕩的，家裡的空氣漫長的、死寂的，你察覺到家裡曾經是那麼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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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你總嫌弟弟煩。

嫌他在院子裡玩泥巴弄髒了你剛掃的地；

嫌他在飯桌上敲著碗邊問稀奇古怪的問題；

嫌他半夜裡對著油燈畫那些鬼符，費了家裡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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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你把那碗煮開的牛奶端在桌邊，差點喊出口的「狼，喝奶」，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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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眼睛總是腫的。

她不再繡花，不再縫皮襖，她總是跑到平原人的田地裡從早忙到晚，回屋倒頭就睡。

偶爾的雨天，她會坐在門口發呆，手裡總是攥著弟弟留下的一件小衣服，即使冷風吹落她的頭巾，吹散她的頭髮，她也毫無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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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不需要去打獵了，那張大弓就掛在牆上，像一隻羽翼褪盡、即將死去的鷹王。

山城人都開始跟著平原人養殖了，父親也在後院搭建了棚圈，又牽來了幾隻羊，許多的雞鴨鵝。

他現在整日整日地喝酒，不是以前那種豪邁的痛飲，而是悶著頭，一口接一口地嘬，沒幾口，就倒成一攤爛泥，縮在炕角，嘴裡含糊不清。

直到現在，你端著那牛奶，眼裡望著那張上面落了一層薄灰的小矮凳上，空蕩蕩的，你察覺你很想念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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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是這個家裡唯一的「活人」。

你要劈柴生火，你要做飯煮肉，你要餵羊。

你穿著那件為了幹活方便而改短的舊布衣，為了胳膊不被油漬濺傷而套上的袖套。

在曾經讓你愛不釋手的銅鏡前一晃而過，你看到了灰頭土臉的自己一眼，就不敢再多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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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願自己的日子會在沈默中爛掉，你還有希望逃離苦難，你想起了那些「可憐人」的到來，他們的勤奮，和之後山城的「改變」，你又有了勇氣，你一定要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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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那會，山裡的風帶了冷意。

戰事緊張，蘇先生沒有回來。

私塾裡一片寂靜，課桌都積滿了灰塵。

進山的平原商隊明顯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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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偶有能進出山的叔叔們說，白水人不再固執地守著地盤反抗了，很多大部落要麼歸順，要麼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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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出現了許許多多的遊騎兵，蒙著面，也不說話，分不清具體是哪裡人，到處伏擊商隊，襲擊村莊，更多的是攻擊平原人在白水的據點，或者燒了就跑，或者搶了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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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榮叔的商隊也急匆匆地離開了。

山城彷彿變回了從前，幾家歡喜幾家愁。

看著山城的「發展」停滯了，村長也宣布了最重要的大事，宵禁解除，山城要敞開大門，迎接「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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湊巧的是，第一批難民就那樣出現在了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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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大約有四、五十人，樣子慘極了。有的拖家帶口，有的獨自一人。

像是一群被野獸驅趕的驚慌牲畜，像是一群辨不清方向的無頭籠蠅。

男人面黃肌瘦，顴骨凸出，眼神裡全是驚恐和麻木；

女人頭髮像乾枯的稻草，亂蓬蓬地粘在額頭上；

懷裡抱著的孩子，餓得連哭聲都發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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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腳上沒有鞋，很多人裹著破布，有的甚至光著腳，腳底全是凍瘡和血泡，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暗紅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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崗哨已經沒人站崗了，所以也沒人發現他們是如何顛沛流離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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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像其他遷過來的人，自行走進村裡找個集市或尋求幫助。

他們是齊刷刷地跪在村口的那尊火神石像前，頭磕得震天響，額頭上很快就滲出了血。

拉著長腔用平原話哭喊道：「行行好，給口水喝吧……救救孩子……只要給口能吃的，讓我們當牛做馬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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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哀求聲在空曠的山谷裡迴盪，聽得人心頭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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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人誰見過這等慘狀，都手足無措。誰能不心軟，尤其是看著那些還沒灶台高的孩子，誰能狠下心來趕走他們。

大家夥兒慌忙去喊村長。

村長先是問了句哪兒來的，聽聞是平原人便急匆匆地跑來村口，看到這陣仗，抿了抿嘴又拍了拍腦袋，之後嘆了口氣，揮了揮手：「都是苦命人，只要不惹事，在後山林子裡給他們劃塊地，讓他們歇著吧。鄉親們都幫幫，給點吃的喝的安頓安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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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看見你，就連忙在人群中找你父親的身影。

你父親那時覺得心裡彆扭，覺得這些人來路不明。

村長瞅見他，喜出望外，「阿熾啊，你來組織大家吧」，撂下這句話，又裹著大皮襖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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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你父親還是拿出了身上的一塊風乾鹿肉，走到那群難民面前，把肉扔給一個正眼巴巴盯著這邊的半大孩子。

「拿著。省著點吃。」

父親的聲音很硬，但手卻不自覺地摸了摸那孩子的頭，大概是想起了「被掠走」的弟弟。

那孩子抓起肉，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連嚼都不嚼繼續就往肚子裡嚥，噎得直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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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這群難民是被安頓在後山的獵人屋那邊，父親組織人去送了肉和皮子。

他們不爭不搶，見人就彎腰行禮，顯得極其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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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們從不乞討，他們有的會說幾句山城話，主動加入了狩獵隊進山；

他們有的借一些生活工具，用來伐木搭建住所；

他們的女人手巧心細，用男人拿來的皮縫製衣服，或去集市換一些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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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妳再去的時候，他們不再愁眉苦臉，他們笑嘻嘻。

他們不像山民那樣需要看天吃飯，他們更懂得生存。

他們知道怎麼翻土，知道怎麼理肥；

他們的男人，齊力把大石頭搬走，壘出一道道田埂；

他們的女人把小石頭篩出來，鋪成了路面。

在你不知道的時候，他們的屋子越蓋越多，因為他們的男人、女人、孩子已經越來越多。

你分不清誰是誰，你只知道，他們是躲避平原戰事來到山城的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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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妳再去的時候，他們原先的獵人屋已經蕩然無存，那裡有他們的集市，他們的規模都擴展到了山河的上游，他們用一根根竹子把水引進了生活區，他們把一根根樹木搭起了房架，他們把一堆堆的泥巴砌成了牆壁，他們把一群群的牛羊趕進了棚圈，他們給一隻隻的雞鴨灑下了玉米，他們甚至把所有的木樁連根拔起，造出了木輪和推車。

他們甚至用殘餘的木塊壘出了外牆，說是能夠抵禦野獸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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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妳再去的時候，荒地裡長出了綠油油的麥苗，水源邊建立了磨坊。

他們有了店鋪，有了肉鋪，有了鐵匠鋪。他們有了伐木場，有了燒窯場，有了染色坊。

他們的女人在織布，在採花，在養殖。

他們的白天熱鬧非凡，他們的夜晚燈火通明。

他們的小孩子盪著鞦韆親切地朝你招手，他們說歡迎你來到他們的「村」，邀請你進入他們的「家」。

他們管自己的家，叫「新寨」。

他們有了自己的巡邏隊。

他們從未說過自己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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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將我的肉身吹向異鄉，我的靈魂困在被文明摧殘的故鄉。如果您讀到了這裡，請留下一個收藏或愛心，這是在寒冬中支撐我繼續記錄下去的唯一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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