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文明需要新規

等父親願意親自帶著你們去新寨的時候，那裡已經是整齊劃一的木樓。

屋頂鋪著整齊的瓦片，窗戶上糊著明亮的窗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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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邏隊在新寨口笑嘻嘻地喊著「熾大哥」，手上卻在父親身上來回摸索了一圈，「熾兄都是熟人，本不該這樣的，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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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問父親帶沒帶弓箭匕首什麼的。

父親被搜身心裡不舒服，「難不成弓箭還能塞進褲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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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就是混口飯吃，不能破壞了規矩，熾大哥，您說是吧？消消氣，您請便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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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門口迫不及待地想要進去，看著父親說那些反話，在父親背後嘮叨道：「哎喲爹，您就配合一下嘛，人家那也是為了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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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寨越來越繁華，有了街道，擴建了集市，還有了自己的私塾，吸引了更多人的到來。

即使是山城的年輕人，也不願意住在自己的老破村莊，跑來這裡幫忙，並以此為由住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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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已經不屬於山城了，那裡叫新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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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的流動越來越多，安全的問題就被提了出來。

蕭客客氣氣地找到村長，提議：「為了防備流竄的野獸和潰兵，要在新寨外圍修一圈圍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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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同意了。

雖然整個的範圍比之前廣泛了太多，但畢竟，這也算是保護山城的後背；畢竟，新寨也帶動了山城的發展。

之後，蕭徵召工人的宣傳紙便貼滿了山城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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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牆那天，你去看了。

你被那種場面震撼了！

數百個青壯年，有難民，也有山城的年輕人，還有很多很多的外地人都被招來，他們混在一起，喊著整齊的號子：

「嘿——喲！嘿——喲！」

許多巨樹都被砍倒，原木被立起來，削尖，深埋入土。

石塊被切割得方方正正，嚴絲合縫地壘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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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站在高處，手裡拿著圖紙，指揮若定。

「東邊再加高三尺，那邊是迎風口。」

「北邊再往前推，盡量貼著懸崖。」

「那幾棵樹也砍了，新寨需要更廣的地盤。」

「角樓的頂端也要留出射擊孔，視野要開闊！」

「祭壇，祭壇！你們搞這麼小幹什麼？萬一以後……咳，嗯，那位親自來這裡，我們如何敢面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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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拿著手裡的新寨規劃圖，各處穿梭著，忙碌著。

你看到那迅速拔地而起的圍牆，堅固、威嚴的壁壘，想起弟弟以前在地上畫的那些防禦圖，跟眼前這個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孩子的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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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真正的能耐啊！

有秩序、有規模，不僅僅是為了生存，更是為了擴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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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寨修好了，蕭馬不停蹄地帶著人來山城，不由分說地就開始把山城的路鋪了一遍，又把路從山城修到了新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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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信服他。

因為跟著他，有飯吃，有水喝，有牆擋著野獸，甚至還能學到本事。

蕭已經是兩個村之間紅得發紫的名人，山城人有事都去找他幫忙，連村長都說過很多次同樣的話：「我們去找蕭先生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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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蕭自然而然地，幫著在村裡推行「新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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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咱要禁武器。村長啊，這人一多，難管得很嘞。你看我們家那頭，我放了一支巡邏隊，晚上酒樓打鬧的人都少了。要不這樣，把咱村口的崗哨好好地利用起來，咱先修個牆，我把那群巡邏的拉來放你這裡，他們身材魁梧精壯，來一個就把武器收入，咱村就可以太平發展了。」

村長瞪大了眼睛，心想著不用費勁還能找人給看大門，這是一樁好買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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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啊，咱挨家挨戶把人頭給登記嘍，裝訂個冊子。誰有哪些本領，誰心靈手巧，誰又在混日子，你一份，我一份，咱心裡都有一份明白帳。」

村長一聽，這下實權牢牢握在自己手裡，連忙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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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也制定了一些小的策略。

比如，馬路要讓開，人們要靠兩邊行，這是為了出行；

比如，說話要慢條斯理講道理，不能動武，更不能拔刀比試，這是為了文明；

比如，不論是外地人來山城討生活，還是本地人準備出山去做買賣，都可以到村口的新寨巡邏隊那裡報備，這是為了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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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誰要是被欺負了，也可以找巡邏隊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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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還有些垃圾不能亂丟，村裡得定期找人負責，集中焚燒，避免擅自用火引發火災。

蕭規定了很多，起初大家覺得麻煩，但這畢竟是「文明」，是平原人的活法。

大家為了顯得自己不那麼野蠻，也都會乖乖地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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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又來找村長，商量了另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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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山城和新寨聯合召開了一場大會。

人頭攢動。蕭站在火壇前，火光映照著他那張儒雅的臉。

他不再穿那身舊布衫，而是換上了一件質地不錯的深藍色長袍，腰間掛著一枚玉佩，整個人顯得更加挺拔、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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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親們，」

蕭的聲音洪亮，傳遍了整個廣場，「如今咱們日子越來越好，不用進山就有糧，糧食也滿倉了，房子也修繕了。可是，咱還能只守著這一畝三分地嗎？」

「不能！」

男人們嘶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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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平原城需要咱們的木材、藥材，咱們也需要他們的鹽、鐵、布匹，更重要的是，咱們的女人們要不要變得更美？」

「要！」

女人們嘻嘻哈哈地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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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鷹嘴崖擋在那裡，路太窄，好東西運不出去，車馬進不來，咱們的生意，都被別人的商隊霸占了，大家夥兒氣不氣？」

「氣！」

新寨那邊的人群爆發出熱烈的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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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掃視全場，最後落在村長身上，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提議，炸開鷹嘴崖，把路修寬。讓咱們的山貨能賣出最好的價錢，讓平原的大車裝滿好貨，直溜溜地開到咱們家的門口。而且，我有辦法能夠實現，大家說，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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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新寨的村民那裡早已沸騰。

而山民這邊則是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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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年輕人們早就厭倦了背著背簍翻山越嶺，他們想賺錢，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婦女們也想著平原那些漂亮的布匹能直接運進來，自家閨女做身好嫁衣。

老人們想著家裡的山貨能賣個好價錢，不用再為了幾個銅板跟人磨破嘴皮子。

沒有人開口，但所有人的眼裡都閃爍著向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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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他！那個在鷹嘴崖插上了銅桿的青年，那個在他家喝酒時都不忘記拿著量尺計算的小夥子，就是眼前的這個蕭。」

父親一下從回憶裡提取了全部的記憶。

原來這些傢伙，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所謂的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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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一聲怒吼，打破了這熱烈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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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辱滅山神！」

父親阿熾站了起來。

他推開人群，也推開蕭，走到前面。

儘管他那件舊皮襖在蕭的錦衣面前顯得那麼寒酸，但他站得像塊石頭，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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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嘴崖不能動！」

父親指著蕭的鼻子，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那是祖宗留下的屏障！是山城的門牙！把那豁口炸開了，來的不光是商隊，萬一來的是軍隊怎麼辦？那時候咱們拿什麼擋？拿你們種的紅薯去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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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安靜了一下。蕭沒有生氣。

他身高比父親更高，掛著溫和的笑，低著頭，像是看著一個不懂事的老人，又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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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熾大哥，您說的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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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溫聲說道，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從容，「平原王仁慈，現在兩邊已經是一家親了。要是有軍隊來攻擊咱們，他能不管咱們嗎？再說了，咱們不是已經在村口修了圍牆嗎？有圍牆護著，咱們山城個個都是英雄好漢，怕什麼？」

「咱不怕！」的聲音驟然四起。

蕭對著台下不怒自威地說，「鷹嘴崖那條死路，除了擋財路，還能擋什麼？難道要讓大家夥兒一輩子窩在這山溝溝裡受窮嗎？」當這句話一落地，掌聲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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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阿熾，你別傷腦筋了。」

老人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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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兄弟，大家都忙著過好日子呢，現在誰還來打咱們？」

婦女們安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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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阿熾哥，你是不是怕路通了，你那打獵的手藝更沒人稀罕了？是不是怕我們都發財了，就顯不出你這個英雄了？」

年輕人們笑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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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人群裡傳來一陣陣哄笑，那笑聲像鞭子一樣抽在父親的臉上，比冬天的寒風還要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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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愣住了。他看著周圍那些不再熟悉的鄉親。

煥叔不在了，沒人幫他說話。

以前那些敬重他的獵戶，有的搬走了，有的正忙著跟新寨的人學種地，卻還有幾個曾經父親拿命救回來的，此時卻用一種嫌棄的眼神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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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成了這個村子裡多餘的人。

他的警惕，在大家的眼裡，成了阻礙發財的絆腳石；

他的守護，成了大家奔向「文明」的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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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你快下來吧，聽聽蕭兄的意見吧，他也是在跟我們大家商量嘛。」

你不知哪兒鼓起的勇氣，頭一回對著父親說出了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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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呆呆地看著你，聽到你的這句話後，一顆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流了下來。

「你們……你們會後悔的……」

父親嘴唇哆嗦著，最終只擠出這一句話。

他突然捂住胸口癱坐在地上，大口地喘著氣，然後疼得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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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熾！」

「爹！」

母親和你趕緊衝過去。

「阿熾」、「兄弟」、「大哥」的叫喊聲中，人群亂成一團。

蕭急急忙忙扶住你爹，「醫官！」新寨的人群中竄出一人，急忙把幾顆「穩心丸」塞進你爹的舌頭下。

你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待到準備抽第二巴掌時，手被穩穩地抓住。你只看到了袖子，你確認那是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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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將我的肉身吹向異鄉，我的靈魂困在被文明摧殘的故鄉。如果您讀到了這裡，請留下一個收藏或愛心，這是在寒冬中支撐我繼續記錄下去的唯一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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