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壓不住的「草」

炸山後的第一年冬天，山城的風比往年都要大。

原本沒下多少雪，可這風大了，即便母親用舊棉絮塞滿了縫隙，那股冷意還是像蛇一樣鑽進被窩裡，吹得人直哆嗦。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XHixyHjj

山裡冷，父親說「因為擋風的鷹嘴崖沒了」；

家裡冷，母親說「因為熱鬧的弟弟沒了」；

村裡冷，你說「因為人們都跑去新寨了，那裡熱」。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w279DDyNP

母親抬起頭白了你一眼。

這個年紀的女孩，心思就像即將到來的春天的「草」，想壓都壓不住。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E3sdlSzSd

你開始有點討厭這個家。

討厭屋裡永遠散不去的怪味；

討厭父親總是一個人喝悶酒，喝醉之後就吐在屋裡；

討厭母親總是紅腫的眼睛，動不動就把弟弟的衣服拿出來打量；

討厭那張空蕩蕩的小矮凳，討厭那盞忽明忽暗的油燈。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93a0b1TV5

你一個人睡時也會想起弟弟，感覺自己才是被拋棄的那個孩子。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OOZc1XK2r

可你最討厭的，是自己身上的味道。

常年在煙燻火燎中，還混雜著霉味和鹹味，無論你怎麼用力擦洗，都好像滲進了骨頭裡。

你想跟村裡的其他年輕人一樣，去新寨生活。

你常常跑去後山的路口，看著新寨的方向發呆。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rWTiMwSS

那裡越來越好了。

燈籠掛得高高的，暖黃色的光暈染透了夜色，把雪地都照得暖洋洋的。

那裡有讀書聲，有紡車轉動的聲音，還有姑娘們清脆的笑聲。

那裡的人走路都抬著頭，衣服洗得乾乾淨淨，身上帶著一股好聞的皂角味和書墨香。

那是蕭住的地方，那是你夢裡都想去的地方。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DfZ19QZHp

蕭和村長商量過了，把蘇先生之前開辦的那個私塾擴建了，現在叫「正規學堂」，比村口那間酒館還要大，暖和得像春天。

新寨的孩子們都去那裡上學堂，村裡「文明人」的孩子們也可以去那裡上學堂。

當然了，只要你能交得起學費，或者是被那位茗先生「看中」的、有靈氣的孩子，也能進去坐著。

但你不是，你家也不是，你家沒錢。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5sQpLZ2jn

以前的蘇先生，在樹下講課，那是給窮孩子聽的，講的是算術和道理。

現在這位茗先生，穿著一身潔白的狐裘，手裡拿著一卷書，正在來回踱著步。

她教的東西是——「平原禮儀」，恰恰是你最想學的。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UJVYZozHT

你穿著那件改短了袖口的舊棉襖，雙手插在袖套裡，鼻尖被凍得通紅。

但你的眼睛，盯著窗裡的景象，像乞丐盯著熱氣騰騰的包子。

窗戶是用半透明的棉紙糊的，映出裡面影影綽綽的同學身形。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ggn0lvs2O

「平原之人，出門講究個『雅』字。」

茗的聲調長如流水，像是山澗裡的清泉，穿越寒風鑽進你的耳朵，「我們平原人吶，講究的是『行端而言雅、思沈而事利』。什麼意思啊同學們？嗯，對嘍，行為要端正而且講話要優雅，思考要沈穩而做事要俐落。可是許多未開化的地方，走路像鴨子，說話像吵架，吃飯像搶食。這樣能不能行啊？」

「不能——！」

底下的孩子們發出一陣哄笑。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7cti06OmY

你看見了星星，她穿著一身嶄新的碎花棉襖，頭髮梳得光溜溜的，正挺直了腰板坐在第一排，臉上帶著一種身為「文明人」的優越感。

她後面坐著的是安古姐，她父親之前是個鐵匠，幫著榮叔打過好幾副兵器。

你躲在窗外，臉頰發燙。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qNdpLQCU

你想起父親走路時膝蓋彎曲、一瘸一拐的樣子；

想起炎叔和他那個潑辣的老婆在街上罵架的樣子；

想起剛才茗先生說的「像鴨子、像吵架」。

原來，在平原，那叫「未開化」，那是丟人的。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TpKkj6l7m

你下意識地挺了挺自己有些駝縮的背，把縮在袖子裡的手拿出來，哪怕凍得生疼，也想學著裡面的樣子放好。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dElZb4rr

「來，姑娘們，跟我學。」

茗先生對著幾個女學生招招手，她的手白嫩細長，「平原的淑女，笑不露齒，行不擺裙。見到貴人，要行『萬福禮』；拿了禮物，要應『答謝禮』；當別人教你時，咱們要第二聲再應答，可不要太主動；我們更要『先轉身，後回眸』。」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y2zM930xE

她親自示範了一個又一個動作。

時而雙手交疊在腰間，微微屈膝；

時而頭顱低垂，眼眸似水；

時而露出一段優美的脖頸，神態溫順而又恭敬。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zsG45oPM

那些動作太雅了，美得讓你屏住了呼吸。

你看著那些女孩笨拙地模仿，茗倒還覺得星星做得最像，說讓她再試著微微蹲下。

星星努力學著，神情像一隻驕傲的小孔雀。

你心裡卻在想：如果是我就好了。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Xyxda8DB

「我也要學。」

你暗自說道。

於是在窗外偷偷地學著那幾個動作。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CDwRQ8570

你把凍僵的手交疊在腰間，哪怕穿著一件破棉襖，你也努力把它想像成貼身的綢緞。

你微微屈膝，閉上眼睛，想像著自己穿著拖地的長裙，正在向一位尊貴的王子行禮。

那個王子，有著和蕭一樣好看的側臉。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tqQi5CYIM

「別噘著屁股，像隻下蛋的母雞。」

一個帶著戲謔的聲音突然在你耳邊炸響。

你嚇了一跳，猛地回過頭。

身後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少年。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Zyuomp0NS

他看起來比你大個三四歲，十六七歲的模樣，穿著一身極不起眼的灰色粗布短襖，頭上戴著一頂有些破舊的兔皮帽，壓得低低的。

打扮得像山民，卻是一張平原臉。

他那張臉雖然有些灰撲撲的，但是依然看得出皮膚白皙，身體也高大結實，手指修長。

長長的劉海自然地垂向兩邊，掛在耳後。

一雙發亮的眼睛邪魅地盯著你，眼角微微上挑，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懶散和傲氣，英俊有餘，卻又匪氣十足。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XDBchWOV

「你……你是誰？」

你驚恐地退後好幾步，像隻炸毛的貓。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Z4Fqtm2Go

「路過的。」

少年聳聳肩，嘴裡還叼著一根枯草桿兒，「看你在那兒扭得實在難受，好心提醒你一句。」

他指了指窗戶裡面正在教導學生的茗，不屑地回頭對你嗤笑一聲，「那位『老學究』教的都是些死規矩。在平原城，真要是這麼走路，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GcSmZIjmE

「你胡說！」

你氣得臉通紅，壓低聲音反駁，「蕭大人說了，茗先生可是他辛辛苦苦從平原城請來的大儒，那是正經的平原禮儀！」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E8EP6shW

「大儒？蕭大人？請來的？」

少年似乎覺得這句話很好笑，眼底閃過一絲玩味，「行行行，你說正經就正經吧。

不過，我給你瞅瞅，真正的平原範兒。」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5p3a1iG1G

說著，他就自然地在雪地上走了起來。

他並沒有刻意地挺胸抬頭，也沒有像茗先生說的那樣，一定要講究個「行不擺裙」。

他只是隨意地負著手，在雪地上閒庭信步。

可奇怪的是，他走過的雪地，腳印不深不淺。

整個人行走時像是一陣風，又像是一棵松，那種鬆弛卻自威的氣度，比起窗戶裡那個穿著狐裘的茗先生，更是多了幾分自然。

你不想承認，但你真的看呆了。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V8tG0BnQy

「兒子，你聽我說，真正的貴氣不是裝出來的，是骨頭裡長出來的。」

「兒子？」

你愣了一下。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qsqkAdjk0

「對啊，我是你爹！」

那人戲謔道。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houUkcWk

「你放屁！」

「哎哎哎，裡面的先生可說了，平原人要『言雅而思沈』。」

這句話一出，恰到好處地拿捏了你。

你氣得只能翻白眼，「我是女孩子。」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WmXvXSh1o

「兒子你先別打岔，看清楚了嗎？」

少年停下腳步，轉頭衝你眨了眨眼，「這叫『行雲流水』，額，額，『行雲流水』加『皎若驚鴻』。學那個老太婆，只會讓你看起來像廟裡的泥胎塑像，看著光鮮，裡頭全是草包。」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2PAAsuHdM

「你瞎編的吧你！」

你看著他給自己的走路姿態硬生生加了些美好的詞彙，立刻就想拆穿他。

「知道就好，誰會給自己走路還起個名兒啊？」那人狡猾地說。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MOIqZViuo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你忍不住問。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uHq9zOYvl

「額，我想想，我叫草。」

少年隨口說道，「平原城外頭逃難來的。家裡人都沒了，想著來這山溝溝裡討口飯吃。」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1sJJsjDHM

「你又騙人，誰會把自己的名字想半天啊？」

你氣不打一處來。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vlYpCc4F

「騙你做什麼？我是真的想不起來了，誰會喊流浪兒的名字啊？」

他一臉認真地說。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14icUjLvx

是個流浪兒？你心裡的敬畏頓時少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優越感。

雖然他看起來很有氣質，但終究是個無父無母的難民，比你可差多了。

「哼，騙子。」

你嘟囔了一句，「逃難的還能懂這些？」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pxzmhc99

「以前給大戶人家倒過夜壺，偷學了兩招。」

草滿不在乎地笑了笑。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DuoYpFFaF

就在這時，窗戶突然「嘩啦」一聲推開了。

茗先生站在窗前，眉頭緊鎖，顯然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誰在喧嘩？別影響我講學！」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cxHGBkjZd

你嚇得臉色煞白，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對「先生」的恐懼。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vkd4UuZ34

草卻一點也不怕。

他流浪慣了，毫不在意別人的想法。

他遮著半張臉，習慣性地先拉低帽簷，然後懶洋洋地抬起頭，隔著風雪看了茗先生一眼。

那眼神很自然，沒有恐懼，沒有敬畏，沒有恐慌，悠然自得，甚至還有一種上等人看下等人一樣的隨意。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4qPQJskCP

「哪裡來的野孩子，離遠點，別髒了學堂的地。」

茗的目光掃過你們，看到你的穿著打扮，白了你一眼；

再接著看看草，眼神似乎恍惚了一下，彷彿覺得有些眼熟。

但看清那一身破爛的粗布衣裳後，她冷聲道：「你要是想上學堂，換身乾淨的衣服再來。」

估計是認出了草是平原人。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yOqPAJMG1

你被這羞辱激得鼻子發酸。

想著：放在以前，哪裡遭過這樣的罪？星星要是在學堂裡看見了，可不得給全村人笑話你。

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HAenAQrkA

草卻像是沒事人一樣，拍了拍你的肩膀：「行了，行了。這種地方，不進也罷。你要是真想學，以後我教你。」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ojo3r5cBf

他不安慰倒好，這一安慰，原本就委屈的你，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草立在原地，不急不躁，拿出他不合身份的乾淨絲絹，遞給你擦眼淚。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dUv4SEzi

「你教我？」

你吸了吸鼻子，懷疑地看著他，「你會什麼？」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ELPFLOKFw

「我會的可多了。」

草神秘地笑了笑，「比那個只會刻板背文的書呆子老太婆強得多。」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rJX6KSsJ0

「你別胡說了，你到底會啥？」

你有點期待。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yAWxqA2Rt

「我能上梁揭瓦，入地三分；吃得起香米，端得起夜壺；敢罵木家軍戰力弱，敢言水公子酒量差。」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l6xbNQTu

「你又放屁！」

你看著這個不正經的草，他也在得意洋洋地看著你。

「兒子，言雅，言雅！」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je2NY7pWR

這一整天，你走到哪兒，草就跟到哪兒。

你看著煩，回頭問他：「你別跟著我，你回去。」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dXGC9rNxq

「兒子，我沒地方去！」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Ro7T2yuNG

你突然想到了些什麼：「你是不是沒地方吃、沒地方住？你在這裡乖乖等著，我回家給你拿吃的，然後我給你說個地方，今天晚上你就可以去新寨，找那個——」

你臉一紅，「你找蕭大人，他肯定能給你安頓。」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HUB4hHxQR

草聽到「蕭大人」三個字時，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隨後懶散地伸了個懶腰：「那種大人物的門檻太高，容易絆跟頭。我就喜歡破廟寒窯。我要去你家。」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YyZeKWbma

你大驚失色：「你可別開玩笑。我爹是老獵人，脾氣可大了，我從小到大沒怎麼跟男孩子講過話。你要是直接進我家門，我爹一箭就把你射倒了。」

這句話倒是真的把草嚇到了，他呆呆地立在原地。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lXvhzj9h

「小難民，你就乖乖在這裡站著，我去給你拿好吃的。」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8YfCsWUT1

等你端著火盆，從家裡拿來了熱湯、肉餅、牛肉和松果的時候，草還是站在原地等著你。

你倆就地站著，喝著，吃著，笑著。

他讓你帶他逛山城，你問他平原多精彩。

你倆的腳印從兩個方向交匯在一起，火盆溫暖著你倆，風沒能吹散你倆，雪飄落在你倆頭上。

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LKghqv1D

一路，白頭。

---------------------------------------------------------------------

風將我的肉身吹向異鄉，我的靈魂困在被文明摧殘的故鄉。如果您讀到了這裡，請留下一個收藏或愛心，這是在寒冬中支撐我繼續記錄下去的唯一火光。

ns216.73.216.21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