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響流年 : 每一次心動的瞬間 - 餘月 : 月落時仍並肩

雖然螢幕亮著，畫面卻一直停在桌面。

桌上的綠茶早就涼了，窗外的天色，已經悄悄換過一次。

滑鼠滴答滴答地響。

她反覆按著右鍵，選單彈出，又被刷掉。桌面上的小程式還亮著紅點，提醒這週的畫還沒畫完，進度也還沒達標。

阿祁整個人伏在桌上，手臂交疊墊著下巴，重量全壓在桌面，姿勢維持著沒有變。

她的視線越過螢幕，停在窗外某個不確定的點上，眼神鬆散而空著，眉心只是下意識地輕輕收緊。

月光從窗外落進來，映進她的瞳孔裡。雲影慢慢掠過，散開。

她這才眨了眨眼，用手撐著桌面，把身體一點一點撐起來。

目光回到螢幕。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剛剛打開、還冒著紅字的後台數據關掉。視線移開的瞬間，呼吸短暫地停了一拍，指尖在鍵盤上僵了一下。

她沒有再看那個畫面，轉而點開社交媒體。

輸入框跳出來。

她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手指懸在鍵盤上。阿祁慢慢閉上眼，眉心輕輕皺起，像是在心裡反覆推敲某些詞句。

過了一會兒，她重新睜開眼，敲下幾個字。卻在讀完之前重重地閉了下眼，接著把它們全部刪掉。

重新輸入。這次更慢。

她咬住下唇，游標在句首閃著，停了幾秒，最後還是把整行清空。

來回幾次後，她乾脆把網頁關掉。螢幕一暗，身體順勢往前傾，額頭再次抵回交疊的手臂。

「……我到底在幹嘛。」

聲音悶在桌面上，幾乎聽不清。

「這種事情，真的值得說嗎？」

她沒有再動，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手臂裡，肩膀微微縮起。

螢幕右下角亮了一下。

【Discord｜悠蜜：阿祁要不要打個遊戲？】

提示音在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楚。

她把額頭從手臂上抬起來，看了一眼。反射的光落進眼底。

她閉上眼，停了一會兒，才慢慢坐直，回了一句——好。

訊息送出後，她把桌上揉皺的紙掃到一旁，伸手摸了摸胃部，又用力捏了一下。接著拿起耳機，扣到耳邊。

「啊……啊、啊。」

她低低地出聲，音調一點一點往上抬，調回平常的高度。又抬手揉了揉臉，指腹在臉上來回，把僵住的表情慢慢揉開。

確認聲音沒有異樣後，她點進語音頻道。

遊戲介面還在載入。

等待畫面停著的時候，語音裡先響起了聲音。

「阿祁阿祁，你知道嗎，今天哦——」

語音那頭，悠蜜的聲音接連不斷，把今天看到的、遇到的事情慢慢說著。

「嗯。」

「是嗎？」

「喔——那很好笑欸。」

其實悠蜜後面說了什麼，阿祁沒有全聽清。語音在耳邊流過，她只是跟著停頓應聲，讓每一句話都不至於落空。

載入結束，畫面切進遊戲。

進入遊戲後，畫面卻不太順。

角色的動作慢了半拍，原本習慣性的操作接連失手，指令按下去，反應卻總是晚了一步。幾次本該接上的地方都空了出來，她停了一下，又繼續跟著走。

語音裡有人笑了一聲。

阿祁抬了抬嘴角下意識想道歉卻又吞回去，也跟著笑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操作失誤被輕輕帶過，她沒有多說什麼。

畫面還在跑，遊戲照樣進行。

她只是維持著動作，沒有退出，也沒有停下。

遊戲一結束，她在語音裡低聲說「……有點累了，先下了。」

她說完那句話，語音隨即中斷。

幾秒後，她把耳機摘下來，輕輕放在鍵盤上，隨即關掉了電腦。

畫面一黑。

她撐著桌子站起來，走向床邊，停在窗前。抬頭望向玻璃，本該映進眼底的月光，卻只看見自己的倒影。窗外遠處救護車的鳴笛聲突然變得無比刺耳，彷彿直鑽大腦，讓她再也無法忍受任何外界刺激。

她閉上眼，伸手把窗簾一把拉緊，那一輪月華被隔絕在外，房間重新沉回黑暗之中。

她躺在床上，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指尖卻只碰到一片黑暗。

她靠著牆坐起來，雙臂收回來，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

黑暗擋在眼前，她把額頭抵在膝蓋上，呼吸一點一點亂掉。

到最後，膝蓋上只剩下一點水漬。

叮咚

門鈴響了。

門鈴響起的下一秒，她就站了起來。

她抹了把眼睛，來不及整理，腳步已經往門口去。

貓眼裡映著一抹藍色。

她剛拉開門，那道身影就撲了進來，毫無預警地撞進她懷裡。

她能夠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帶著夜間涼氣的熟悉氣息，以及那氣息中一絲慌亂的顫抖。

那道撞進來的身影沒有停下，力道一路推著她往後退，直到後背撞上沙發。兩個人失去平衡，一起倒進沙發裡。

「對不起……對不起……」

悠蜜抬起頭，聲音發顫。眼淚一顆一顆落下，順著臉頰滑開，滴在兩側。

阿祁伸手按住她的後腦，輕輕地摸了摸。

「你怎麼來了？」

「因為……已經一個小時了。」

悠蜜吸了吸鼻子，聲音斷斷續續的，「你都沒有回我訊息……」

「是嗎。」

阿祁愣了一下，抬手替她擦了擦眼角，「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不對、不對！」

悠蜜猛地搖頭，一把抓住她的手，眼淚反而掉得更兇了。

「是我沒有注意到你不開心……你不准跟我道歉！」

話說到一半，她已經哭得說不下去，只能用力抱緊阿祁。

阿祁抬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

「我沒事。」

她的聲音放得很低，很慢，「只是稍微焦慮了一下而已。我以前也這樣過，後來都沒事了，現在也會沒事的。」

「不一樣。」

悠蜜抬起頭，紅著眼睛固執地反駁，「不一樣！」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在發抖，「因為你現在身邊有我了！」

阿祁愣了一下。

隨後，她笑了，伸手把人抱進懷裡，頭輕輕靠在悠蜜的肩上。

「好啦。」

她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笑意，「不要把鼻涕擦在我身上，愛哭鬼。」

「我才不會！」

悠蜜帶著哭腔反駁，話還沒說完就哽住了，「你還笑我……嗚……」

「好啦、好啦。」

阿祁輕聲哄著，一邊拍著她的背，「別哭了，別哭了。」

她低下頭，趁悠蜜埋在懷裡的時候，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把那點濕意悄悄擦掉。

阿祁把悠蜜扶了起來，順勢讓兩個人坐好。

「謝謝你。」

她語氣放得很輕，「這麼晚還特地過來找我。」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下次不可以了，這樣太危險。」

「哼！」

悠蜜別開臉，「我才不聽。」

阿祁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力道不重。

「可是你現在也沒有車回去。」

悠蜜這才轉回來，可憐兮兮地看著她，眼睛還紅著。

阿祁看了她一會兒，嘆了口氣。

「知道了、知道了。」

她揉了揉悠蜜的頭，「睡這裡吧。」

悠蜜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睛立刻開始睜不開。

她原本讓悠蜜先回房間，自己轉身要往工作室去。

才走了一步，衣角就被拉住了。

悠蜜沒有說話，只是抓著她的衣服，接著伸手，緊緊拉住了她的手。眼眶還泛著紅，濕潤的視線直直看著她，就那樣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阿祁停下來，看了她一會兒。

最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反手握住那隻手，帶著她一起走回房間。

呼吸在黑暗裡慢慢對齊，床墊微微下沉，背後傳來一點溫度，窗簾並未完全拉攏，一縷銀白的月光悄悄淌入，不再冰冷地映照孤獨，而是溫柔地為兩雙依偎的腳踝鍍上一道安靜的邊界

那一晚，兩個人睡在同一張床上，兩個人背靠著背，卻不再隔著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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