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澤鎮 - 7・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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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宮之間的鏡面彼此映射、層層折射，將原本有限的空間拉扯、延伸，彷彿無止盡地擴張開來。光線在鏡中反彈、碎裂，形成錯綜複雜的反射軌跡，讓人難以分辨前後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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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彷彿置身於一座巨大的萬花筒之中，自己的身影被切割、複製，分裂成無數個，重疊又錯位，華麗得令人目眩，卻同時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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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倒影在鏡面深處忽遠忽近，有的清晰，有的扭曲，彷彿不只是反射，而是被困在鏡子裡的另一個自己。她一踏出一步，四周的「她」便同時移動，卻又略慢半拍，動作細微卻不自然，讓她的方向感逐漸被侵蝕，連時間的流動似乎都變得不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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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在這座鏡子迷宮中徹底迷失，若晞只能伸出手，指尖輕輕貼著冰冷的鏡面前行。

鏡面傳來的寒意沿著皮膚蔓延，讓她保持著一絲勉強的清醒，她拖著早已疲憊不堪的身體，一步一步向前探索，呼吸沉重而紊亂，每一次吐息都在鏡子間反覆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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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不遠處的遊客服務中心，此刻成了支撐她繼續前行的唯一浮木。

只要能到那裡，也許就能找到出口——這個念頭反覆在她腦中盤旋，像是用來抵抗恐懼的咒語，讓她不至於在這無盡的折磨中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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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迷宮的中央，豁然展開一處空間。

那是一個由鏡面構成的十六邊形廣場，鏡牆整齊排列，角度精準得近乎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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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一踏入其中，便猛然停下腳步，心臟重重一跳，四周的鏡子同時映出她的身影，將她牢牢包圍在中央，像是被無數雙視線鎖定。

每一面鏡中的自己，都與她動作同步，卻又微妙地多出了一絲異樣，那些倒影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介於笑與不笑之間，眼神若有似無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評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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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原地不動，那些「她」也一同靜止，卻讓人感覺不到絲毫安心，反而更像被圍觀、被觀看的對象。

空氣在這片鏡之廣場中變得凝滯，連腳步聲都顯得遙遠而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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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深吸一口氣，準備尋找離開這個鏡子廣場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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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她剛踏出一步的瞬間——

所有鏡面的畫面，毫無預警地同時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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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映照著她身影的鏡子，驟然一片閃動，畫面如同被人強行切換。

鏡中不再是她此刻狼狽的模樣，而是一張又一張熟悉得令人心悸的畫面——

那是她過去主演的電影宣傳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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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

若晞愕然地看著四周鏡面上映出的畫面，呼吸在一瞬間變得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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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原本應該映照出她狼狽身影的鏡子，此刻卻像舞台後方同時亮起的佈景，一面接一面地投射出她過去的電影宣傳海報。

不，那甚至不像是「投射」。

鏡面依舊冰冷、平滑，反射著燈光與空間的輪廓，卻又在其深處自然浮現出影像，彷彿那些畫面本來就存在於鏡子裡，只是現在才被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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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螢幕的光暈，也沒有投影的邊界，畫面就這麼嵌在鏡中，和她的倒影層層重疊。

這又是這座城鎮用來折磨她的方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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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心口一陣發緊，視線迅速掃過那些熟悉的構圖、標語、造型——那都是她演過的作品，是她一路走來的痕跡。

可就在她試圖從中抓住一點現實感時，一個細節狠狠刺進了她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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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海報上，主演名字——都被換掉了。

不再是「許若晞」。

而是——「沈知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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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瞳孔猛然收縮，腦中嗡的一聲，像是被人迎面敲了一記重擊，每一張海報、每一個片名旁、每一道熟悉的位置，全都清楚地印著那個名字，毫不猶豫、毫不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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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鏡中的畫面動了。

那些定格在海報裡的「她」，緩緩轉動頭部，視線齊刷刷地落在若晞身上，唇角揚起訓練有素、近乎完美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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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

無數個聲音同時開口，溫柔、從容，帶著鎂光燈下才有的自信與優雅。

「我是影后，沈知薇。」

她們揮著手，動作一致，笑容端莊而得體，彷彿正站在某個盛大的首映會舞台上，接受掌聲與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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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的呼吸瞬間亂了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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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自己的臉，配上失聯好友的名字，這詭異的配置讓人思緒混亂，她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整個人幾乎站立不穩。

「不是的……」她低聲呢喃，聲音顫抖得不像自己的，「這不是知薇……那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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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搖頭，像是在對鏡子說話，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是我……那是我……我叫許若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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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才剛落下，四周便響起回應。

「許若晞？」、「許若晞？」、「許若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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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被一遍又一遍地複誦。

聲音來自四面八方，來自每一面鏡子、每一張她的臉，那些聲音重疊、交錯，語調逐漸變形，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咀嚼這個名字的價值。

接著，語氣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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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的「她們」微微歪頭，露出帶著訕笑的神情，聲音壓低，卻更顯刺耳。

「她不是早就過氣了嗎？」

那句話聲調說得輕飄飄的，卻像惡意的利針一樣扎進若晞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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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鏡子之間開始出現細碎的低語聲。

不再是整齊一致的宣告，而是刻意壓低、彼此交換的耳語，彷彿她正站在某個化妝間外、頒獎典禮後台，或是娛樂新聞的暗角，被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偷偷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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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不該這麼說……但我真的有點擔心若晞……」

聲音柔軟，語氣假裝體貼。

「她明明正處於當紅階段，但卻選擇結婚引退……這是不是算種自毀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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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道聲音接上，像是在替前一句補充。

「而且啊，她看起來嫁入豪門是很體面沒錯，可是聽說……其實過得不太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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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竊私語在鏡面間流動，忽遠忽近，貼著耳朵鑽進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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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人說……她流產之後，身體好像出了點狀況耶……而且流產時老公還沒陪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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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落下的瞬間，若晞全身一僵。

還沒來得及喘息，更多聲音便迫不及待地湧上來，語氣愈發篤定，愈發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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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那種人吧？表面上裝得體面、成功，好像一副高人一等的樣子……」

「其實私底下，生活過得亂七八糟的。」

「連老公都不愛她。」

聲音在這裡短暫地停頓了一拍，像是在刻意營造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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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所有鏡中的聲音再次合而為一，帶著近乎殘忍的愉悅，一同低聲說道——

「因為她老公愛的，其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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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嘴——！！！！！」

若晞猛然尖叫出聲，聲音在鏡子迷宮中炸開，回音層層反彈，撞回她自己的耳中。她捂住耳朵，胸口劇烈起伏，彷彿再多聽一個字，就會被這些惡意徹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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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平時總是冷靜、優雅、從容的若晞，此刻情緒失控的模樣，鏡中的「她」——或許該說，那已經知道實體是誰的倒影——

緩緩勾起了一抹滿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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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太過從容，太過熟悉，像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刻的到來。

眼神裡不再只是模仿，而是赤裸裸取代原主的優越感，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彷彿終於抓住了若晞最脆弱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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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面微微晃動了一下。

下一瞬間，那道身影竟違反物理法則地從鏡子裡浮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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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玻璃的碎裂聲，那身影就那樣自然地踏出鏡面，彷彿這一切本就理所當然一般。

她踩在地面的瞬間，鞋跟落下的聲音清脆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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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

她的步伐與若晞平日如出一轍，背脊挺直，步距恰到好處，舉手投足間帶著那種被媒體與鎂光燈反覆雕琢過的優雅——那是屬於「許若晞」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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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才顯得更加詭異。

那個「她」一步步走近，距離不斷被拉近，近到若晞幾乎能看清對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那張臉與她一模一樣，卻少了溫度，多了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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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宣告——

她終於，超越到了本尊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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