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澤鎮 - 6・餘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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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呼……」

若晞跪倒在五彩繽紛的寶石球池中央，膝蓋深陷在那些冰冷而堅硬的寶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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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雙手仍死死握著那把染滿鮮血的手術刀，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卻怎麼也不肯鬆開，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格外困難，胸腔劇烈起伏，像是剛從深不見底的水域中被硬生生拖回岸邊，肺裡還殘留著溺水時的灼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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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喉嚨發乾，吸進去的空氣帶著濕冷的味道，混雜著血腥與金屬的氣息，讓人忍不住作嘔。汗水與雨水沿著她的鬢角滑落，卻怎麼也沖不掉那股黏在皮膚上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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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的聚光燈仍在運作，燈光時明時暗，刺眼的白光毫不留情地直直灑落在她身上，像是某種審判般將她釘死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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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原本潔白無瑕的洋裝，此刻早已被血跡染得斑斑駁駁，紅色沿著裙擺蔓延開來，在燈光照射下顯得格外怵目驚心，彷彿她成了這座詭異舞台上唯一被選中的演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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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我……照顧妳囉……」

低低的呢喃聲，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回音，在空曠的親子館中緩慢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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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渾身一震，猛地低下頭。

她的視線越過閃爍的燈光，落在自己身前的寶石球池中，芯妤倒臥在那裡，身體已經恢復成原本的模樣，不再是方才那種扭曲誇張、令人作嘔的豬籠草怪物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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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四肢無力地攤開，臉色蒼白，表情卻異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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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視線一往下移，若晞的呼吸便幾乎停滯。

芯妤的下腹部一片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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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利刃反覆劃開過無數次，傷口凌亂而深刻，沒有任何癒合的跡象，鮮血不斷從腹部湧出，怎麼也止不住，血水順著寶石之間的縫隙蜿蜒流動，緩慢而黏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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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原本色彩繽紛、閃耀奪目的寶石，被血液浸染後，在燈光映照下折射出詭異而璀璨的血紅光澤，像是一朵在球池深處悄然盛開的紅花，美得血腥又妖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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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她的視線在芯妤破碎的身體，與自己那雙沾滿鮮血、仍緊握著兇器的手之間來回游移。那一瞬間，她甚至分不清這些血到底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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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剩下破碎而顫抖的氣息：

「芯妤……芯妤……對不起……我……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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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解釋，想否認，想把所有事情推開，可話語尚未成形，便全數哽在胸口，只剩下無力的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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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沒事的。」

芯妤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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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溫柔得不合時宜，卻又空洞得令人發寒，她吃力地抬起一隻手，手臂微微顫抖，指尖沾著血，卻仍輕輕地觸碰上若晞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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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觸感冰涼，卻像是在安撫一個驚慌失措、做錯事的孩子：

「等妳懂了之後……」

「妳自然會回來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得不容忽視：「我會一直在這裡等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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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彷彿早已預見一切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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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寶石球池彷彿重新甦醒。

那些色彩斑斕的寶石開始緩緩滾動，彼此碰撞，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聲響，它們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無聲無息地堆疊、聚攏，從四面八方向芯妤的身體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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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驚慌失措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想把她拉回來，可指尖觸及的，卻只有冰冷而滑動的寶石，它們毫不留情地將芯妤的身體給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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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沒事的……」

芯妤的聲音仍在重複，帶著一成不變的甜美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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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瞬間，她的身影便被那片璀璨奪目的寶石徹底吞沒，連那盛開於球池表面的鮮紅花朵，此時此刻也已經不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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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空間，重新歸於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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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若晞低聲喃喃，聲音幾乎被吞沒在空氣中，她只覺得胸口像被人狠狠挖空了一塊，冷風灌入，空蕩得讓人打起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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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甚至沒有時間讓情緒真正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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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

忽然傳來金屬拖行牆面的刺耳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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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鏗——鏗——！」

聲音被空間拉得很長，伴隨著低沉而破碎的男人呢喃，自親子館那依舊播放著歡快音樂的縫隙中，一步一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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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回頭，若晞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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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衡追來了。

那個已經完全失去理性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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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抬起頭，看見牆面上指向親子館出口的路標，在閃爍不定的燈光下反射出微弱卻明確的光。

若晞強迫自己站起來，雙腿因疲憊與恐懼而劇烈發顫，卻仍死死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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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已經恢復平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寶石球池，隨即轉身——

頭也不回地向出口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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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出親子館的瞬間，暴雨迎面拍打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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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她的臉上、肩上、背上，沖刷掉她手臂與裙擺上的血跡。紅色在雨中迅速被稀釋、拉長，最終消失在腳邊的積水裡，彷彿一切罪證都被強行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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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沿著北方的方向狂奔，冰冷的雨水讓她的肺部刺痛，視線一陣陣發白，全身的力氣幾乎被榨乾，每一步都像踩在空氣裡，沒有真實感，卻又不敢停下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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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她看見前方一棟尚在施工中的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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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筋裸露在外，牆面尚未封閉，臨時燈具發出昏暗的光，投下斑駁而不安的影子，她踉蹌著衝了進去，躲進陰影之中，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水泥牆，大口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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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遠處若隱若現的音樂聲，還有那彷彿隨時會再度響起的金屬拖行聲——

全都仍在這座城鎮裡不斷迴盪，靜靜地追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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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屏住呼吸，靠在尚未封閉的牆後，仔細觀察四周。

這裡似乎並非單純的施工通道，而是另一個尚未對外開放的主題遊樂場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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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寬廣而空曠，天花板裸露著鋼骨結構，冷白色的臨時燈具將地面散落的工程器材、成疊的施工圖紙一一照亮。

然而，最讓她在意的，是牆面與隔間之間——一面又一面豎立著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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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面排列得極不規則，有的筆直，有的微微傾斜，反射著燈光與她的身影，彼此交錯延伸，形成一條尚未完工的鏡子迷宮。

就在她確認暫時沒有追兵的那一瞬間，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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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抑已久的情緒毫無預警地反撲上來。

芯妤異變時的畫面、那具被寶石吞沒的身體、還有那些像記憶又像幻覺的回溯場景——

一口氣湧進腦海，混雜、重疊，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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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

一聲失控的尖叫自她喉間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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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猛地轉身，將施工台上堆放的文件與器材一把掃落。金屬撞擊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紙張如雪片般飛散，在空氣中翻飛、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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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只是洩憤，更像是在試圖證明——

在這座迷離而瘋狂的幻境中，她至少是真實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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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落地的瞬間，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掃過那些被揚起的報導與資料，標題粗黑，字句刺眼：

「本地住民集體抗議，反對土地開發——本地居民聲稱，此地有不可明說之物！」

「恩澤鎮的過往——離奇廢鎮、失蹤事件頻傳，居民集體癲狂攻擊！千人舊村集體神隱！」

「土地開發評估報告——水土保持狀況優良，具高度經濟開發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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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彼此矛盾，卻被強行並列在同一個空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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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異的是，這些紙張看起來既像是舊報紙，又像是尚未正式發行的內部資料，日期混亂，字體新舊不一，彷彿不同時間線的訊息被粗暴地疊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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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關於「失蹤」、「癲狂」、「不可明說之物」的字眼，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卻沒有任何一條，提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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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一條，告訴人該如何離開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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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心頭一沉，一股近乎惡寒的寒意沿著脊背竄上來。

殷泊霖……到底選到了什麼地方，來做這場商業土地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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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來不及細讀更多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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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像是有人不小心撞上了工程用的鷹架。

「鏘——！」

聲音在空曠的鏡子場館裡被拉得格外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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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立刻意識到，自己不該在這裡繼續久留⋯⋯這裡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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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留給她多餘的時間研究這些資料，她轉身，毫不猶豫地衝進那片由鏡面構成的迷宮之中。

鏡子反射出她奔跑的身影，一道接一道，交錯延伸，彷彿有無數個她同時在不同方向逃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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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沒有發現的是——

其中一面鏡子裡的「她」，在她轉身的瞬間，並沒有跟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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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倒影只是靜靜站在原地，嘴角緩緩揚起，對著真正的她，露出了一個極不自然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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