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澤鎮 - 10・浮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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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來到恩澤鎮。」

城鎮廣播系統在百貨公司內響起，音量不高，卻無孔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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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刻意被調整過的女聲，音調柔和、語氣親切，卻在尾音處帶著輕微的電子顫動，像是情緒被壓平後重新拼接而成。

「我們的芙華百貨公司，擁有您所有夢想中的事物，開幕優惠熱烈進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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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句流暢、標準，彷彿早已重複播放過無數次。

這些內容是平常心妤最愛聽的，然而此刻的她，根本沒有餘裕心思去聽那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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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蜷縮在親子母嬰樓層的一間孕婦裝專櫃櫃台下方，背脊緊貼著冰冷的板材，這個狹小的空間，現在卻成了她安身躲藏的地方。

剛剛被以近乎能斷頸的力氣勒住脖子，讓她感到心悸與胃部一陣翻攪。

她抱著膝蓋，指甲無意識地陷進手臂，努力壓抑著喉嚨裡不斷湧上的哭聲，肩膀卻仍止不住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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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亮起，又暗下。

亮起，又暗下。

那微弱的光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讓她看起來不像一個人，而像丟件被在在櫃檯底部的破損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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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遍又一遍地滑動通訊錄。

撥號、等待、失敗、掛斷、再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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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動作不管重覆幾百次，都沒有一通電話能成功撥通。

訊號欄空白得令人心慌，她不僅試過聯繫若晞她們，更試過打給老公、經紀人、助理，甚至是平時根本不會聯絡的廠商，卻連撥號音都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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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顫抖著點開緊急通話，卻發現連報警專線都無法撥通。

彷彿這座城鎮，被從整個世界的通訊系統中剝離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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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這樣呀……」

她低聲啜泣，聲音被卡在喉嚨裡，斷斷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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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怎麼辦……嗚嗚嗚……」

她用力咬住下唇，嘗到一絲血腥味，才勉強沒讓哭聲失控溢出，眼淚卻還是不斷往下掉，滴在手機螢幕上，模糊了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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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小心翼翼地探出頭，透過櫃檯下方狹窄的縫隙往外張望。

昏暗的走道上沒有任何腳步聲，也沒有任何人的影子，整個樓層安靜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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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敬衡那個瘋子……沒有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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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卻沒辦法放鬆半口氣，反而感到了更深一層的不安，因為她很清楚——

帶著那種殺意的人⋯⋯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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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外頭暫時沒有動靜後，她才像是被抽乾力氣般縮回櫃檯裡，背靠著冰冷的板材，大口喘氣，每一次吸氣都像在扯動被掐過的喉嚨，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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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打開手機相機功能，看著自己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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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濕亂地貼在臉側，妝早就花了，裙擺皺成一團，膝蓋與手臂還殘留著剛才逃跑時擦傷的痕跡，平常俏皮可愛的樣子變得狼狽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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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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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她喃喃自語，聲音細碎而顫抖，像是在努力替這一切找一個說得通的理由。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呀……？」

腦中一片混亂，她拼命翻找著能讓自己心安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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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我們太過火了嗎？」她的聲音變得更小，帶著遲疑。

「是不是把他們逼得太緊了？所以泊霖才會找高保鑣來教訓我們……？」

這個想法才剛成形，就立刻被另一段記憶狠狠擊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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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手、那股力道、掐在她脖子上的時候，沒有猶豫，沒有留情。

那不是警告！更不是演戲！而是明確的、赤裸裸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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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搖頭，像是想把那個畫面甩出腦袋。

「不對……才不是我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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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急切地說服自己，語氣變得近乎偏執。

「那個男人……是他先對不起人的……我們只是幫朋友出口氣而已……只是這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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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卻正在注視她的存在辯解。

「對……錯的不是我……不是我……若晞說過會照顧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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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得越多，聲音卻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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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終於撐不住了，整個人蜷縮起來，把臉深深埋進雙膝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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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胸口一陣陣發緊，如果這時候還有其他人在就好了。

知薇嘴巴雖然毒，卻總是第一個衝上去解決事情；若晞……若晞一定能冷靜地想出完美的計劃與解決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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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晞晞的話……」

這個念頭剛浮現，她整個人突然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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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什麼被猛然點亮。

她猛地抬起頭，胡亂地用手背抹掉臉上的眼淚，呼吸急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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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

她低聲驚呼，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點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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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晞晞有跟我說過……如果在山上、訊號不好的地方……遇到緊急狀況……」

她緊緊握住手機，指尖因緊張而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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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打……112。」這一次，她不敢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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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顫抖著手指，在螢幕上按下 1、1、2。

按下撥通鍵的那一瞬間，她幾乎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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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

第一聲響起時，她的心臟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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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

每一聲都像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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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喂？」

電話，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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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哭花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一抹幾乎要崩潰的笑容，她雙手緊緊捧著手機，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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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蓮縣警察局，您好，請問需要什麼協助。」

那是一道男性的聲音，語調冷靜、但卻聽起來格外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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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刻，芯妤當場感動哭出聲，她沒想到居然真的能撥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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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嗚……！」她幾乎是在聽見人聲的瞬間潰堤，「我們出車禍了！這裡都沒有人……不對！有人！有人要殺我！真的很危險！」

她語無倫次地求救，話語像潰堤般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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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請您先冷靜。」對方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請問您目前所在的位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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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恩澤鎮的芙華百貨公司九樓！」芯妤著急地補充道：「我還有兩個朋友，但我不確定她們現在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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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保持通話、不要掛斷。」

「現場目前有幾人受傷？對方是否持有武器？」

男員警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像填寫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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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被這種冷靜逼得焦躁起來，語速失控地加快：

「那個男人有刀！全身都是肌肉！還是特殊部隊退役的！你們能不能快點派人來救我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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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另一頭，沉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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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道聲音再度響起。

「請問，您丈夫目前公司欠下鉅額債務⋯⋯」員警語氣平穩，但卻變得冷漠地問：「而您本身僅是靠通告的三線藝人——究竟是如何負擔大量名牌與珠寶費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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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聲音突然停頓了一拍後問：

「是否涉及不法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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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芯妤整個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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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袋一片空白，連哭聲都卡在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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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為什麼麼對方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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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在講什麼啊……？」她的聲音顫抖得不像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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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下場⋯⋯」

男員警的語氣驟然一變，聲線被拉長、扭曲。

「不正——是妳應得——的嗎？」那聲音，已經不像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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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經過某種說不出來的存在，刻意模仿出來的「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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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芯妤幾乎崩潰，不斷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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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嗎——？」

聲音在電話裡層層疊疊地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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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嗎——？」

每一次重複，都像更貼近她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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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受不了了！

「到底是怎樣啦——！！神經病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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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聲尖叫，通話畫面，死死地亮著，螢幕怎麼按都沒有反應，她甚至想掛電話都沒辦法。

詭異的低語仍源源不絕地從手機擴音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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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太大了！太刺耳了！

彷彿在——呼喚什麼危險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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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瞬間壓過一切，她猛地把手機丟在地上，轉身就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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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了……這一切都瘋了……」

她哭著、跑著，跌跌撞撞地衝進這層的親子遊樂區，昏暗的空間中，似乎隱隱約約地傳來了小孩細微的嘻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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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一個沒站穩，腳下一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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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個人摔進了兒童遊樂區的球池裡，七彩繽紛的塑膠球翻湧而起，將她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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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卻冰冷。

芯妤坐在球池中央，看著那些過分鮮豔的顏色，終於再也忍不住，放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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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想回家！她想她的老公！她想她的大寶、二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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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媽媽……」

「媽、媽媽……」

極細微、極稚嫩的聲音，從球池深處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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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渾身一僵。

球池開始晃動，一顆顆彩球被頂開，像有什麼，正在底下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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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個形似嬰兒的存在。

圓潤的身形，粉紅卻不自然的皮膚，臉部扭曲，五官勉強拼湊成笑，而眼睛的位置——

鑲嵌著閃爍七彩光芒的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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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刺眼、美麗——浮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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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們一邊發出含糊的笑聲，一邊朝她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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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過來……」

芯妤腿軟得站不起來，只能徒勞地往後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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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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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閃耀著珠寶光芒的怪物，一點一點逼近。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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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救救人家啊——不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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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撕心裂肺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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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聲音，很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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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四周湧上的黑暗，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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