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澤鎮 - 11・蛻變

暖暖的陽光透過整片落地窗傾瀉而入，光線在淺色地板上鋪展開來，像一層安靜而柔軟的薄紗。窗簾微微晃動，溫熱的微風吹進室內，輕輕撫過知薇的臉頰，帶著一點晨間特有的清新氣息。

窗外傳來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零碎而真實，像是在宣告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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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

知薇猛地從床上彈起，上半身瞬間直起，胸口劇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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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沿著額角滑落，她大口喘著氣，視線急促地掃過四周，彷彿還在確認自己是否真的醒著。

柔軟的床鋪、乾淨的被單、熟悉的室內香氛——

眼前，是她新買不久的別墅主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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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她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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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薇怔怔地坐在床上，指尖微微發顫，陽光灑在她的手背上，帶著溫度，真實得令人安心，卻又讓她心底泛起一絲說不出的違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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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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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記得，就在不久之前，自己還被困在恩澤鎮——

被雨水追逐、被詭異的影子包圍、在那座不合常理的城鎮裡拼命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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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切的畫面仍殘留在腦海深處，清晰得不像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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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只是惡夢一場……？」

她低聲喃喃，像是在說服自己。理智慢慢回籠，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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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啊！

什麼透明的人影、會說話的影子、詭異的訪問與追逐——這種毫無常識的事情，怎麼可能真的發生？若不是夢，還能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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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想著，胸口的緊繃感似乎稍微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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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如此，心底那股不安卻沒有完全散去。

她遲疑了一秒，還是伸手拿起床邊的手機，撥通了與芯妤、若晞的群組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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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亮起，撥號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楚。

嘟——嘟——

沒過多久，熟悉的聲音從手機話筒中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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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薇薇呀？怎麼了？七早八早就打來。」

「知薇？真難得妳會主動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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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輕鬆又帶點調侃的語氣，讓她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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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沒什麼啦……」

知薇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淡，像是在掩飾什麼，「只是想確認一下妳們有沒有怎樣。妳們……還記得恩澤鎮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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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短暫地靜了一下，隨即傳來笑聲。

「恩澤鎮？都還沒蓋勒？妳睡傻了喔？哈哈！」

「呵呵，知薇果然很期待當城鎮代言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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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自然、毫無異狀，彷彿她剛剛提起的，只是某個荒唐的夢話。

聽到這裡，知薇心底最後一絲緊繃終於鬆開，她收斂情緒，語調重新變回一貫的冷淡：

「囉唆⋯⋯沒事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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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掰掰。」

「再見，今天首映會加油喔。」

通話結束，房間重新恢復安靜，手機螢幕暗下的瞬間，知薇卻突然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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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映會？

剛才若晞說的那句告別語，在她腦中清晰地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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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映會……今天幾號？」

她猛地低頭看向手機，螢幕再次亮起，上頭顯示的日期與行程清清楚楚——

正是她新電影上映的首映發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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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薇睜大了眼睛，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我哪有時間還在這裡糾結剛剛的惡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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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雖然只是國片，但對方可是大導演，她翻紅還沒多久，可不想被貼上大頭症藝人的標籤！

她低聲罵了一句，迅速翻身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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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依舊明亮，窗外的麻雀還在吵鬧，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

那場關於恩澤鎮的混亂與恐懼，彷彿真的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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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在她轉身走向衣櫃的瞬間，心底某個角落，仍隱隱殘留著一絲無法言明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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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梳妝台前坐下，抬眼望向鏡中的自己。

鏡面乾淨明亮，將她的臉完整地映照出來，她微微前傾身體，視線專注而挑剔，仔細檢視每一個細節——眉形的弧度、眼尾的線條、唇色的深淺，全都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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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對稱、優雅。

這正是她這種一路拚到現在的成功人士，理所當然該擁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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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帶著自信，也帶著理所當然的驕傲。

然而那笑容很快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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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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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在鏡中停留得久了一點，眉心不自覺地輕輕收緊⋯⋯

明明一切都無可挑剔，卻總覺得隱隱約約——跟某人相比下，好像又少了什麼，多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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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能具體說出口的不滿，感覺⋯⋯還是沒有若晞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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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拿起假睫毛，指尖穩定，動作熟練，像往常一樣準備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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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閉上雙眼的那一瞬間——

世界彷彿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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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黑暗，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空白，周圍的聲音忽然變得遙遠，像被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膜，時間彷彿錯開了節拍。

意識在那一刻出現短暫的斷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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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開眼時，刺目的光線迎面而來。

知薇微微一怔，下意識眨了眨眼，視線才逐漸對焦，映入眼簾的，不再是剛剛的梳妝台與鏡子，而是一張鋪著白色桌布的長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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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一看，身上已經換上剪裁合身的禮服，布料貼合著身形，妝容完整精緻，卻沒有一絲剛剛動手化妝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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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傳來快門此起彼落的聲響。

鎂光燈不停閃爍，光線一陣一陣地掃過她的臉，攝影機、話筒、工作人員的身影在視線邊緣交錯移動⋯⋯她正坐在電影劇組的長桌前，身旁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空氣中瀰漫著首映會特有的喧鬧與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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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彷彿被人粗暴地往前推了一大段。

她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心臟不自覺地重重跳了一拍。

剛才那一瞬間的空白，像是被什麼悄無聲息地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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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恭喜妳！今天真的好美喔！」

「對啊，恭喜新作上映。」

芯妤與若晞一前一後走來，各自捧著一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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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色的花瓣柔軟而鮮亮，白色的花束則乾淨無瑕，在鎂光燈下幾乎要發亮，她們的笑容恰到好處，像是排練過無數次的祝賀畫面。

「……謝謝妳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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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薇的聲音有些慢，腦袋仍來不及消化眼前突如其來的轉換，卻還是下意識接過花束，將它們抱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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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梗冰涼，隔著布料貼上她的手臂，讓她微微一顫。

就在交付的那一瞬間，芯妤與若晞同時向前一步，幾乎貼上她的左右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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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笑聲壓得很低，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語調卻像帶著細小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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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這個愛在人背後說閒話、打探消息的長舌婆。」

「恭喜喔，整形得越來越像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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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知薇猛地抬頭，還來不及看清她們的表情，兩人的身影卻像被剪掉的畫面一般，瞬間從她眼前消失，沒有腳步聲，也沒有退開的動作，只留下空氣裡殘存的香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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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她身前的大螢幕驟然亮起。

燈光熄滅，整個會場陷入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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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是一片漆黑，隨即浮現幾個巨大而冰冷的白字——

《沈知薇成功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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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我沒有拍過這種東西！」

知薇下意識想站起來，卻發現身體動彈不得，椅子像是生了根，牢牢將她固定在原位，扶手冰冷而堅硬，緊貼著她的手臂，她的視線被迫正對著螢幕，連轉頭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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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開始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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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出現了一名氣質出眾的少女，她穿著校服，沒有任何妝容，卻白皙透亮，五官乾淨而柔和，站在畫面中央，像在春日陽光下盛開的白色百合。

而她的身後，跟著兩名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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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名有著可愛的笑容，五官算不上驚艷，卻討喜而活潑。

至於另一名——

相貌平平，五官略顯黯淡，臉上有著明顯的痘疤與毛孔，站在鏡頭邊緣，彷彿只是為了襯托主角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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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這是——！？」

知薇的呼吸一滯。那是她們三人的學生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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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為什麼這部電影會出現這樣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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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一幕幕切換，整部電影從頭到尾，都在反覆描繪許若晞的美——

她如何在校內校外受到追捧，如何成為眾人目光的中心，如何被所有人圍繞、讚美、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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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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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永遠站在若晞身後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鏡頭偶爾掃過她，卻總是匆匆帶過，彷彿多停留一秒都是多餘。

終於，畫面給了她一個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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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她現在的模樣，而是那張未經修飾的臉——

帶著壓抑的嫉妒、濃重的哀怨，眼神偷偷追隨著若晞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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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拉扯出討好的笑，低頭與芯妤竊竊私語⋯⋯

鏡頭殘忍地放大她的痘疤、粗糙的毛孔、乾扁而無存在感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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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看！你們不要看——！」

知薇發瘋似地揮舞雙手，想遮住自己的臉，想擋住那些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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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四周的鎂光燈卻像聞到血腥味般更加瘋狂，快門聲此起彼落，觀眾則發出詭異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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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努力維持多年的冷靜與高傲，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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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她感覺到臉上一陣刺痛。

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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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細小的肉芽從她的側臉鼓起，撐開表皮，緩慢而堅定地往外生長，那不是傷口，而是一層新的皮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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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我不要——！？」知薇崩潰地尖叫，看著自己的臉漸漸被長出來的皮膚給包裹。

柔軟、濕潤，帶著黏膩的觸感，像第二張臉般覆上原本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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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又是一層。

皮膚一層層堆疊、包覆，將原本的五官壓平、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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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嘴想尖叫，卻發現聲音被厚重的臉皮吞沒，只剩下模糊的氣音在喉嚨裡掙扎。

疼痛、壓迫、窒息般的緊繃感，一起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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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後，她的抗拒聲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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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場的燈光重新亮起，掌聲如雷。

所有人都在為她鼓掌，笑容滿面，眼神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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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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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完成了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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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麼的完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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