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澤鎮 - 9・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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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撐著傘，走在無人的街道上，她的步伐已不再像一開始那般從容不迫、節奏穩定，而是逐漸染上了遲疑與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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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完全無法理解這座城鎮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更無法理解——

就算尚未正式對外開放，也不該空無一人⋯⋯工程部隊的人呢？殷家的員工呢？

那些原本應該駐守在此的警備與工作人員，全都像被抹去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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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早已超出她原先的計畫與想像。

若晞在心中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能慌、不能自亂陣腳。

她必須冷靜、必須完美，必須先擬定一個清楚的計畫，把走散的兩位好友重新聚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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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方才在服務中心看到的那段投影片，仍在她腦中反覆播放，像殘影一樣揮之不去，那些畫面與語句攪亂了她原本清晰的思緒，讓她難以集中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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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試著往芯妤前往的百貨公司方向走去，卻怎麼也到不了；想折返回咖啡廳，卻連熟悉的路線都無法辨認，街道在雨霧中一再延伸、分岔，彷彿刻意將她引向錯誤的方向。

最糟糕的是，她連自己究竟走過哪些路，都開始變得不那麼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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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低頭看著手機，畫面依舊停留在訊息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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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給朋友們的訊息一條也送不出去，訊號欄空蕩蕩的，彷彿這座城鎮本身就拒絕一切對外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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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最後停在那則泊霖傳來的訊息上——那封將她們引來恩澤鎮的「邀請函」。

短短幾個字，此刻卻顯得異常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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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就像一滴墨，落在原本潔白的紙面上，無聲地暈染開來，界線模糊、秩序崩解，逐漸亂了套。

就在若晞在雨中迷失方向、思緒紊亂之際，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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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視線從手機螢幕上抽離，抬頭望向前方——不知何時，她竟站在了一所恩澤鎮附設的高級中學門前。

白色的圍牆在雨中顯得乾淨而冷清，校舍的建築線條簡潔端正，帶著一種過於熟悉的氣息。那種熟悉感，讓她心口微微一緊。

不知為何，這座校園的外觀，竟讓她聯想到自己的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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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泊霖是以她曾就讀的學校為原型，打造了這所高中嗎？

但是⋯⋯若泊霖真的對自己真的這麼有心，他們夫妻倆也不會走到現在這一步⋯⋯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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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裡通常會設有圖書館，收藏地方文史與相關資料⋯⋯或許——

或許在那裡，能找到一些關於這座城鎮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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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所學校與她們的母校如此相似，說不定芯妤或知薇路過時，也會因為那份熟悉感而走進來查看。

想到這裡，若晞深吸了一口氣，收緊握傘的手，緩緩踏過校門，走入了這座靜得不尋常的校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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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校園後，若晞優雅地將傘收起，輕輕甩去傘面上的雨水，才踏進校舍內。鞋跟落在光潔的地面上，聲音清晰而孤單。她略微提高聲音，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您好？請問有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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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不會得到任何回應。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隨著這聲輕喚落下，整棟校舍彷彿被喚醒了一般——

空氣中忽然傳來嘻嘻鬧鬧的學生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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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明亮、年輕，帶著屬於青春的輕快與喧囂，在長廊間來回回蕩，與外頭陰冷的雨聲形成強烈對比。

若晞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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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兩側的教室門窗全數緊閉，白色的門板乾淨得近乎冰冷。她只能透過垂落的窗簾縫隙，隱約看見教室裡似乎有三名女學生的身影，正聚在一起說笑打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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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近其中一間教室，抬手輕敲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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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不好意思，我想請問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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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被走廊吞沒，門內依舊笑聲不斷，卻沒有任何人前來應門，彷彿她的存在根本未被察覺。

若晞等了幾秒，沒有回應，只得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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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越走，她心中的違和感便越發明顯。

整條純白的教學長廊上，每一間教室裡傳出的談話聲，竟像是同一組人。語氣、節奏，甚至笑聲的起伏，都驚人地相似，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重複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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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吶吶吶！妳又拿到全校第一名了對吧！？真的好厲害喔！」甜美的女聲撒嬌般地響起，語氣柔嫩而黏膩，「下次考試也要教人家啦，要照顧我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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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我不會再輸給妳。」

另一道聲音冷冷回應，語氣克制卻帶著不甘，「我們平均分數只差三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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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妳們真是的。」第三道聲音溫柔地笑了起來，像是在調和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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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永遠在一起喔。」

「嗯嗯。」

「……好。」

女孩們彼此笑著、約定著，那聲音輕柔而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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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一邊走，一邊聽著這些對話，心口竟不自覺地泛起一絲懷念。

那種感覺，就像是真的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學生時代——感情單純、情緒直接，世界還沒有那麼多計算與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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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她們以前的關係，也曾經這樣親密。

那麼，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是從哪一個瞬間開始，她們之間的話題變少、默契變淡，連站在彼此身旁，都開始需要思考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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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懷舊的情緒才剛浮現，若晞便猛然察覺到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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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聲音⋯⋯迷幻得不像真實存在的學生，反而更像被複製、被安排好的片段，一次又一次，在不同教室裡重播，像有什麼人⋯⋯或有什麼物⋯⋯正在窺伺她內心的秘密，用來引誘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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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由得收緊了指尖，加快腳步，沿著長廊走向盡頭的圖書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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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室的門虛掩著，她伸手推開，門板發出輕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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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的燈光柔和穩定，書架排列整齊，書本嶄新得不像有人翻閱過，空氣中甚至飄著淡淡的紙張香氣。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那麼完美，可偏偏正因如此，反而讓人無法真正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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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的視線緩緩掃過靜默無聲的書架與閱讀桌，她抽出一本《花東原民土地年鑑》，翻開細看。

關於這片盆地的紀錄並不多，只零星提及此地為當地原住民的禁忌之所，歷史上曾歷經兩次土地開發——數十年前的第一次開發，在完工後不久便因接連發生意外和人口失蹤而迅速廢村，像是在刻意避開某些關鍵細節，只反覆暗示著「發生過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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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正因如此，殷家才能以極低的價格收購整片土地，啟動第二次的大規模建案。

她又翻了幾頁，卻再也找不到更多有用的資料，她心底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地方太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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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該再執著於釐清泊霖的那封簡訊的秘密，直覺自己不該繼續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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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快點找到她們兩個，先離開恩澤鎮再說。」若晞低聲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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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闔上書本起身，轉身準備離開圖書室，就在她的手即將碰到門把的瞬間——

「嘻嘻嘻嘻……」

一陣熟悉的笑聲，從圖書室深處的書櫃之間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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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聲輕快、刻意壓低，帶著她再熟悉不過的語氣。

若晞的動作一頓，心口驟然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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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聽起來……像是芯妤與知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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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薇？芯妤？」她轉身呼喚，聲音在書架之間被吞沒。

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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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書架深處走去，書櫃一排排延伸，排列得過於整齊，像是一座悄然成形的迷宮，將視線一層層隔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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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吶吶吶……雖然若晞很會照顧人，但妳不覺得她好像有點太完美了嗎？」

芯妤甜膩的聲音從前方某堵書牆後傳出，帶著熟悉的撒嬌語調：「感覺就像是踩著我們，讓她得到優越感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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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樣講不太好，不過……」

知薇冷冷地接話，語氣平直而尖銳，「她真的蠻裝模作樣的，那種高高在上的樣子，看了就讓人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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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訕笑聲在書架之間反覆回蕩，層層疊疊，彷彿沒有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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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話像細小卻銳利的針，一根根扎進若晞的胸口。

她感到一陣明顯的刺痛，卻仍強迫自己穩住情緒——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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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加快腳步，繞到聲音傳來的那排書櫃後方，語氣刻意維持冷靜：「這種時候了，比起說這些，我們不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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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在喉間驟然中斷。

書櫃後，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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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芯妤，沒有知薇，甚至連一絲有人停留過的痕跡都沒有，閱讀桌乾淨得發亮，地板一塵不染，彷彿那些笑聲從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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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站在原地，一股寒意順著背脊慢慢竄上來。

就在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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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嗎？她呀……」、「哈……真的假的！」

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距離近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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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猛地低下頭。

聲音的來源，竟然是她自己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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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呼吸瞬間停滯——只見她的雙手手背上，皮膚不自然地隆起、蠕動，接著像被從內側撐開般裂出細小的縫隙。

那不是傷口。

而是一張張人類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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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翻開，牙齒細密，濕潤的舌頭在裂縫間蠕動，正用芯妤與知薇的聲音，嘻嘻笑著、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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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的視線僵在原地，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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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嘴，還在繼續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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